
“川舟,起來,去樓下早餐店買六個包子。你爸要鮮肉的,你哥要香菇青菜的。”
媽媽敲門的聲音把我從淺睡裏拽出來。
我看了一眼手機,六點四十。
“我呢?”
“你自己不會挑啊?”
門外腳步聲走遠了。
連我吃什麼口味都不需要記。
下樓買包子的路上,路過小區門口的報刊亭,老板娘認出了我。
“這不是喬家小兒子嗎?好久沒見了,回來看你奶奶的?”
“嗯。”
“唉,你奶奶人多好啊,走的時候你們一大家子都在,挺圓滿的。”
一大家子都在。
我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
“是挺圓滿的。”
買好包子回去,哥哥已經坐在餐桌前了,頭發抹了發膠,襯衫扣子係得一絲不苟。
“哪個是我的?”
我把袋子放桌上:“香菇青菜的在最上麵。”
他拿了一個咬了一口,皺了皺眉:
“怎麼是冷的?你去的時候沒讓他給你熱一下?”
“剛出鍋的,可能路上涼了。”
“你就不能跑快點?”
媽媽端著豆漿出來:
“好了好了,微波爐轉一下就行。鬆年你少說兩句,你弟剛回來。”
哥哥哼了一聲沒再說話,把包子扔進微波爐。
媽媽坐下來,看了看時間:
“今天銀行九點開門,你跟我去。”
她說的是哥哥。
我坐在旁邊吃包子,等她看我一眼。
沒有。
“我也去吧。”我說。
“你去幹嘛?”
“奶奶的銀行卡銷戶,我想去看看。”
媽媽停下手裏的豆漿杯子,看了我一眼,表情像是覺得我在添亂。
“不用你去,我跟你哥就夠了。你在家待著,把你奶奶那屋收拾收拾,有些舊衣服該扔的扔了。”
奶奶的屋子。
從前回來我每次都要去坐坐,聞聞那股老式木櫃子的味道。
現在讓我去“收拾”。
收拾的意思是扔。
“奶奶的東西就這麼扔了?”
“不扔留著幹嘛?又沒人住,放著發黴。”
哥哥從微波爐前轉過來,嘴裏含著包子含含糊糊說了一句:
“別扔那個雕花木盒子,奶奶說過那個值錢。”
他記得哪個值錢。
媽媽點頭:“那個留著,其他的你看著辦。”
我端著碗站起來,走到水池邊洗幹淨。
身後哥哥又在說銀行的事,需要什麼證件什麼手續。
他說得很流利,像已經跑過好幾趟了。
在奶奶生病住院到去世的整個過程裏,他確實全程參與了。
而我什麼都不知道。
但這不是我的錯。
我給媽媽打過電話,兩周一次,每次都問家裏怎麼樣。
每次得到的答案都是“都好,沒什麼事”。
十點鐘,她們出了門。
我一個人走進奶奶的房間。
門推開的那一刻,樟腦丸的味道撲過來,濃得嗆鼻。
衣櫃門半開著,裏麵的衣服已經被翻過了,明顯有人整理過。
最下麵那一層是被褥,我蹲下身去看,摸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
是一個紅布包裹著的鐵盒子。
打開,裏麵是兩張存折,一遝發黃的照片,一封信。
信封上寫著兩個字:川舟。
奶奶的字我認得,抖抖的,一筆一劃很用力。
我拆開信封,抽出一張紙。
上麵寫著:
“川舟,奶奶的手串本來是要留給你的。但你哥哥一直在身邊,奶奶走之前他哭著要,奶奶沒拗過。”
“盒子裏的兩張存折是奶奶攢的。一張三萬二,一張一萬八。密碼是你的生日,都給你。”
“奶奶知道你在外麵辛苦,奶奶想等你回來親口跟你說。但奶奶怕等不到了。”
“川舟,奶奶不是不想你。是他們不讓奶奶告訴你。”
最後一行字歪歪斜斜,像是寫的時候手在抖。
“他們說怕你耽誤工作跑回來。”
我看著那行字,指尖在紙麵上壓出了痕跡。
他們說。
怕我耽誤工作。
奶奶最後的日子裏問過我了,想見我了,但“他們”不讓說。
我坐在奶奶床邊,把信折好放回鐵盒裏。
眼淚流下來的時候我自己都沒發現。
是滴在存折上才看到的。
一滴,把日期那行字洇開了一點。
中午她們回來了,哥哥拎著一杯奶茶坐到沙發上。
“銀行真磨嘰,排了一個多小時。”
媽媽提著菜進廚房:
“中午吃紅燒肉啊,你哥這幾天辛苦了。”
紅燒肉是哥哥愛吃的。
我從奶奶房間出來,手裏拎著一袋打包好的舊衣服。
“收拾完了?”媽媽問。
“嗯。”
“那個木盒子留了吧?”
“留了。”
她沒問我在奶奶房間幹了什麼,待了多久。
更不會知道有一封信,寫著“他們不讓奶奶告訴你”。
我把舊衣服放在門口,回到自己房間,把鐵盒子塞進了自己的行李箱最底層。
這是奶奶留給我的。
唯一一樣。
手機響了一聲,家庭群。
媽媽發了一條:“卡銷了,餘額兩千三,回頭你們爸平分了。”
兩千三。
不是三萬二加一萬八。
那兩張存折,她們不知道。
奶奶藏得很好。
藏在被褥最底層,用紅布裹了三層。
像是怕被別人先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