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跟哥哥是雙胞胎，哥哥跟爸爸姓李，我跟媽媽姓左。

這一生，我曾三次提出要改姓。

第一次，是爺爺奶奶背著我偷偷給哥哥報了五萬塊的夏令營。

第二次，是我跟哥哥吵架時，爺爺一個巴掌甩在我臉上，怒斥我，“你哥可是我們李家唯一的上了族譜的孫子，你算什麼東西，也配跟我親孫子爭？”

第三次，是奶奶生病住院後，拿絕食威脅讓我親自照顧她。她說：“向欣是我們老李家的親孫子，怎麼能幹伺候人這種活兒？讓向榮來！”

可三次，媽媽都拒絕了。

她說：“我是你媽，也享有你的冠名權！憑什麼倆孩子都要跟著爸爸姓？”

我無法辯駁，所以後來，我放棄了父母的姓，一筆一劃在墓碑上寫下了我的名，向榮。

1

從醫院出來後，爺爺奶奶住進了我家療養。

奶奶說：“向欣馬上就高三了，但成績一直上不去，不如給他報個補習班，讓他提一提成績？”

我媽點頭，“那這樣的話給向榮也報一個，剛好讓他們兄弟倆一起去。”

奶奶皺起了眉頭，“補習班那麼貴，向欣去也就算了，向榮去算怎麼回事？他自己不好好讀書，現在還要花家裏的錢補習，這麼差勁，都是你慣的！”

媽媽也皺起了眉頭，“倆孩子學習成績都差不多，媽你也不能這麼偏心啊。”

奶奶當即揚起了聲音，“我偏心？向欣是我們老李家唯一的孫子，我不為他打算還要為向榮那個姓左的打算嗎？”

媽媽不高興道，“姓左怎麼了？向榮姓左也是你們老李家的孫子，血脈親緣又不是一個姓氏就能改變的！”

奶奶冷哼一聲，“甭跟我說這些沒有用的，我隻認族譜！誰上了我們老李家的族譜，誰就是我的親孫子！還血脈親緣，天王老子來了都沒用！”

我媽氣結，氣衝衝地轉身離開。

這樣的場景我早已司空見慣，但我還是擔心我媽氣壞了身子，也跟著走出了家門，可我媽轉頭，怒氣衝衝地看著我，“都怪你！這麼大人了，跟個木頭似的！”

“你要是能像你哥那樣討老太太歡心，我還用受這窩囊氣？”

“沒用的東西！”

聽著我媽的話，我下意識想反駁。

奶奶這麼對我，完全是因為我的姓氏，跟我的性格沒有半點關係！

可看著我媽疲憊的樣子，我還是閉上了嘴。

一個星期後，我和哥哥去了補習班。

可補習班的老師告訴我，我根本沒有交補習班的費用。

我回家問媽媽，我媽說：“補習班的費用是你奶奶去交的，你問問她是不是忘記了。”

雖然早就知道結局，但我還是去問了。

果然，奶奶抬頭厭惡地看了我一眼，“你自己成績不好還想花錢補課？想得美！你的補課費我用來給向欣升級課程了。”

“我們向欣打小就聰明，要是能再有個好老師教導，肯定能出人頭地！”

“你一個外姓人，能讓你在家裏待著就不錯了，還想花我兒子的錢補課！做夢！”

我有些委屈，明明，我也是奶奶的親孫子。

可我跟哥哥的待遇，卻總是天差地別。

我想讓媽媽重新幫我交一下費用，可媽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補習的費用都給你奶奶了，她不給你，你自己想辦法要啊！”

“你看看你哥哥，倆人都是雙胞胎，你哥哥就從來不用我操心。”

“我怎麼就生了你這麼個榆木疙瘩？”

我抿了抿唇，眼淚不爭氣地在眼眶裏打轉。

我知道，這次補習的事情，算是徹底泡湯了。

可沒想到，半個小時後，奶奶過來找媽媽，“你把手裏的錢都給我，我打聽到了一個師資力量更好的補習班，更適合向欣，就是貴了點兒，你把錢給我，我去聯係。”

媽媽皺眉道，“差不多就行了，咱家條件沒那麼好。”

奶奶“呸”的一聲，擰著眉道，“我們老李家的事情，有你一個外姓人什麼事？”

“別以為我不知道，你那戶口到現在還在你娘家。”

“你有什麼資格插手我李家的寶貝孫子的事情？”

媽媽氣結，“我自己的兒子，我怎麼不能管了？”

奶奶道，“姓左的才是你兒子！向欣，是我們老李家的孫子！”

“你要是不服氣，帶著向榮去找你親爹親媽啊，左家的外孫子，他們肯定認！”

我媽氣得當即帶著我來到了外婆家。

2

我媽很直接地躺在沙發上，指揮外婆，“媽，給我煮碗麵，快點，我要餓死了。”

外婆依言照做，我則是回到了媽媽的臥室。

我本以為在外婆家，我會度過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卻不想剛躺下，就聽到了隔壁傳來舅舅舅媽的聲音。

舅媽說：“你姐這是什麼意思？讓她兒子隨了你爸媽的姓也就算了，現在隔三差五地就往你爸媽這裏跑，該不會是惦記你爸媽的財產，想分一杯羹吧？”

舅舅說：“我也不知道，不過你放心，就算向榮姓了我家的姓，我也不可能讓他從咱兒子手裏分走一分錢的。”

“屬於咱兒子的，誰都別想染指！”

我苦笑一聲，剛想離開外婆家，扭頭卻看見外婆端著一碗麵站在門口，神色尷尬。

顯然，舅舅舅媽的話，她也聽到了。

外婆把麵放到桌子上，開口道，“向榮，餓了吧？快，嘗嘗外婆做的麵。”

我點點頭，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外婆站在我旁邊，躊躇半晌，還是小心翼翼開口道，“向榮啊，外婆不是要故意針對你，外婆隻是想跟你說清楚。”

“就算你跟著媽媽姓，外婆的遺產也不屬於你。”

“向榮是個聽話的好孩子，知道不屬於自己的東西不能拿對不對？”

聽見這話，我停下了吃麵的動作，嘴角扯了扯，扯出一個難看的笑容，“外婆，我曉得。”

外婆笑彎了眼睛，“外婆就知道，向榮是個好孩子。”

說完，伸手想要摸我的頭。

我裝作低頭的樣子，躲過了。

外婆歎口氣，走出了臥室。

我放下筷子，眼看著熱騰騰的麵慢慢變涼。

就在這時，表弟闖入了我的臥室。

二話沒說，直接朝著我掀翻了那碗麵，嘴裏還嚷著，“你又不是爺爺奶奶的親孫子，憑什麼分他們的家產？”

“我警告你！你趕緊離開爺爺奶奶家，否則我要你好看！”

說完，直接躺在地上，嚎啕大哭，“媽媽媽媽，表哥欺負我！”

舅舅舅媽聽到動靜趕了過來，張口便是斥責，“向榮，你都這麼大人了，怎麼還欺負小孩子？”

“看著像個懂事的，沒想到這麼混！”

我下意識地解釋，“不是我，是他自己躺倒汙蔑我的。”

舅媽冷嗤一聲，“我兒子向來懂事，怎麼可能無緣無故汙蔑你？肯定是你趁我們不注意偷偷欺負他！”

“向榮，不是舅媽說你，雖然你跟我兒子是一個姓，但也不能把我兒子真當成自己親弟弟對待啊，想打就打想罵就罵的。”

“今天這件事就算了，再有下次，可別怪我不留情麵了。”

說完，舅舅舅媽帶著表弟轉身離開。

我看著媽媽狐疑的目光，趕緊將在外婆家發生的一切講了出來。

可媽媽聽完後，非但沒有替我討回公道，反而滿臉怒氣地盯著我。

“你外婆還有你舅舅媽媽向來把你當自己的親孫子、親兒子對待，你怎麼能這麼汙蔑他們？”

“我知道了，你是不是又想改姓了？”

“左向榮，跟著媽媽姓就讓你這麼恥辱嗎？我是你親媽！我也有冠名權的！你憑什麼剝奪我作為一個母親的權力？”

“誰教你這麼幹的？”

看著媽媽眼眶發紅質問我的樣子，我心口一陣陣發堵。

我轉身離開了外婆家，去了學校。

3

還沒到上課的時間，宿舍裏隻有柯岩在。

許是看出我情緒不對勁，柯岩道，“向榮，你沒事吧？”

我猶豫了半晌，終於還是問出來了那句，“柯岩，你是跟你爸爸姓嗎？”

柯岩露出驚訝的表情，“當然了。”

我沮喪道，“我是跟媽媽姓的。”

柯岩安慰我道，“沒事啦，一個姓而已，都是自己的父母，跟誰姓不一樣？”

可第二天，學校裏便傳出了，我爸是入贅的謠言。

我氣衝衝地去找柯岩，柯岩滿臉無辜地看著我，“你爸要不是入贅，你怎麼可能跟了你媽的姓？”

“還是說，你媽其實，是個寡婦？”

我揚起拳頭跟柯岩狠狠打了一架。

媽媽和表弟收到消息趕了過來，一見麵，媽媽便冷著臉嗬斥，“左向榮！你怎麼回事？馬上就高考了，怎麼還能跟同學打架呢？”

“媽媽為了你，拋棄了爸爸，拋棄了爺爺奶奶，住進了外婆家，就為了讓你過得舒心一點。”

“媽媽付出這麼多，你怎麼就不知道懂點事呢？”

聽見這話，表弟轉了轉眼珠子，“可是姑姑，表哥昨天還跟我說，想跟著姑父姓呢。”

我沒有！

我眼睛死死地瞪著表弟。

表弟害怕地往媽媽背後鑽。

媽媽猛地抬手，一巴掌甩在了我的臉上，“左向榮！我是你媽！你就這麼不願意跟我一個姓？”

“即便你爺爺奶奶那麼偏心哥哥，即便你爸爸對你不聞不問，你還是想跟著他們一大家子姓？”

“我為你付出那麼多！你心是石頭做的嗎？一點都看不見？”

“我怎麼會生出一個你這麼沒良心的畜牲？”

媽媽紅了眼眶，我也跟著紅了眼眶。

姓氏！

又是因為姓氏！

我不要了行不行？

我張張嘴，剛要嘶吼出聲，便聽到了辦公室裏其他老師議論的聲音。

“這左向榮平時看著挺乖的一個孩子，沒想到是個白眼狼啊。”

“是啊，忘恩負義，眼裏隻能看見不愛他的人。”

“都這麼大了，教育也晚了，我看呐，以後也是這麼個性子了。”

我攥緊了拳頭，再也無法保持理智。

我衝著他們揚聲道，“你們知道什麼？要不是因為我姓左，我怎麼可能會受這麼多委屈？我......”

我會像哥哥那樣，得到爸爸的愛，得到爺爺奶奶的愛，得到......媽媽的愛。

可這句話被我媽一巴掌甩進了肚子裏。

媽媽赤紅著雙眼，朝著我破口大罵，“左向榮！你賤不賤呐？明知道他們不愛你，你還巴巴地往上貼？”

“就算你貼上去又怎麼樣？他們還是喜歡你哥哥，不喜歡你！”

“還後悔姓左？就你後悔？我還後悔呢，生下你這麼個不知道感恩的白眼狼！”

“要不是你，我怎麼會淪落到現在有家不能回的地步？”

“你這個掃把星，生下來的時候我就該一把掐死你！”

看著媽媽眼底的憎惡，我瞪大了眼睛，下意識地後退一步。

原來媽媽，也這麼恨我。

我扯了扯嘴角，苦笑一聲，轉身離開了學校。

我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爺爺奶奶家，爸爸家，外婆家，學校......

好像都沒有我的地方。

我該去哪兒呢？

路過一個殯葬服務店，我一眼看到了放在門口的墓碑。

我走進去，拿出所有的積蓄買下了那塊墓碑。

而後放棄了父母的姓，一筆一劃在墓碑上寫下了我的名，向榮。

老板問，“是家裏有人去世嗎？”

我搖搖頭，這是我給自己準備的。

我讓老板按照我寫的名刻在了墓碑上，又讓他把墓碑送到一座荒涼的山上。

往後，我不會再有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