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快高考的兒子從跨江大橋上跳了下去。
起因是他去會所送酒,被四個富婆灌了藥。
校長逼他寫檢討承認自己是“仙人跳”,否則就開除他。
我當晚打了37個電話。
第二天,省城最頂級的律師團隊堵死了南城一中的大門。
那個校長當場癱在了地上。
1
我衝進病房的時候,拖鞋甩飛了一隻。
剛滿十八歲的兒子躺在床上,臉腫得發紫,嘴角裂了一道口子,血痂黑紅黑紅地糊在臉上。
病號服袖子擼上去,兩條胳膊密密麻麻全是淤青,新的青紫,舊的黑黃,一層疊一層。
手腕上纏著紗布,往外滲著淡黃色的液體。
我的腿當時就軟了,扶著床尾的欄杆才沒倒下去。
醫生走過來翻著病曆,語氣平得沒有波瀾:
“從橋上跳下去,幸虧河水淺,摔在淤泥裏。”
“肋骨骨折,肺挫傷,暫時脫離生命危險。”
他合上病曆,看了我一眼。
“但孩子的精神狀態很差。”
“你們家長......到底知不知道他經曆了什麼?”
我沒回答。
我走到床邊,坐下來,握住小宇的手。
那隻手冰涼,瘦得骨節硌手。
“小宇。”我叫他。
他眼皮動了動,慢慢睜開。
看見我的那一刻,他的嘴唇開始哆嗦,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
“媽,我沒撒謊......”
我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媽知道。”
“媽信你。”
他哭得更厲害了,整個人縮成一團,抽得喘不上氣,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斷斷續續地往外擠字。
“她們灌我酒......我不喝,她們按著我的頭灌......喝完我就不知道了......”
“醒過來的時候在酒店床上,渾身都疼,動不了......身上全是抓痕......”
“校長威脅我......那四個女的站在他旁邊......她們當著我的麵給他轉了五十萬......”
“他收了錢,當場就逼我寫檢討,要我承認是仙人跳,否則就開除我......還拍了我學生證,說我要敢往外說,就告訴全市所有學校,說我當男模,讓我這輩子沒學上......”
“後來......網上全是罵我的......走在路上被人指著罵......學校讓我退學......”
他說到最後,聲音已經沒了,隻剩氣音。
“媽,我沒撒謊......我就是想賺個學費......我沒當男模......”
“媽......我疼......”
他的聲音碎成了渣。
我咬著牙聽他說完,一個字都沒接。
我把他的手塞回被子裏,把被角掖好。然後站起來,走出病房。
走廊盡頭有一台飲水機,我走過去,接了一杯水,喝了。
沒喝出味道。
然後我走出醫院,走回我住的那間老破小出租屋。
路過那條河的時候我沒多停,徑直回了出租屋。
到家了,掀開床板。
床板底下壓著一個舊鐵盒,鐵皮鏽了,蓋子上的牡丹花圖案磨得隻剩半朵。
裏麵躺著一個黃紙殼封皮的通訊錄,紙頁發脆,邊角起了毛。
上麵寫著三十七個名字,每個名字後麵跟著一串手機號。
字是我二十多年前開始寫的,那時候眼睛還好使,後來眼睛花了,字就越寫越大,越寫越歪。
我林秀蓮沒念過什麼書,也沒什麼大本事。
四十年,我就幹了一件事——撿別人不要的孩子養。
在垃圾桶邊上撿過,在火車站候車室撿過,在醫院廁所裏撿過,在橋洞底下撿過。
有男有女,有剛出生的,有已經會走路的。
我一個一個撿回來,喂米湯,撿廢品換錢供他們讀書。
現在,這三十七個孩子,遍布天南海北,個個都出息了。
我從來沒跟外人提過這些孩子。
連隔壁住的老王太太都以為我是個無依無靠的孤老婆子。
我一個老太婆,撿撿廢品,一天三頓饅頭鹹菜,也能活。
但有人把我兒子往死裏逼。
那就別怪我不客氣。
我翻開通訊錄,從第一個開始打。
第一個電話,撥給老大周屹。
接起來的時候,那邊背景音是觥籌交錯、英文交談。
周屹的聲音鬆弛,帶著點微醺的笑意:
“媽,怎麼了?我這邊剛簽完合同。”
“你弟弟小宇出事了。”
笑意沒了。
“他被四個女的灌了酒,糟蹋了。跳河了。剛救回來。”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猛地挪開的聲音,什麼東西碰倒了,稀裏嘩啦。
我聽見他對著旁邊說了一句,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淬了冰:
“並購案暫停,所有高層跟我回國。現在,立刻!”
第二個電話,撥給老二沈凜。
接起來的時候,那頭有人在高管會上講話。沈凜壓低聲音:
“媽,我在開會,晚點打給你。”
“你弟弟被人下了藥,跳河了。”
那頭安靜了兩秒。
安靜的間隙裏,我聽見她站起來,椅子往後滑的聲音。
然後她的聲音恢複正常音量,每個字都很穩:
“王律,你把手頭所有案子暫停,惡性性侵未成年案,涉及學校包庇和巨額賄賂,我現在趕赴現場,你立刻組織團隊——我要全國最好的刑辯律師,今晚之前全部到位。”
第三個電話,撥給老三陸錚。
背景音是嘈雜的工地,他扯著嗓子喊:
“媽我正帶隊做安保評估呢,待會給你回!”
“你弟弟被人糟蹋了,跳河了。”
嘈雜聲沒了。
安靜了一秒。
然後陸錚的聲音變了,不再是嘻嘻哈哈的,像換了個人:
“媽你在醫院等著。我帶整個安全團隊回去,兩個小時到。”
他頓了一下。
“那個校長叫什麼名字?我先讓人把他看起來再說。”
第四個電話,撥給老四蘇晚。
風聲很大,她在鄉下采訪。
“媽?我在村裏呢,下周回來看你。”
“小宇出事了。你大哥二哥三哥都往回趕了。”
“你幫他在網上還個清白,行不行?”
蘇晚的聲音一下子繃緊了。
她隻說了一句話:
“媽你把所有證據發我。”
第五個電話,撥給老五楚寒。
接起來的時候,那邊有人喊“楚教授,下一台手術”。
“小宇跳河了,肋骨骨折。”
楚寒沒有問怎麼回事。
他隻說了一句:
“轉院到我這裏。我現在安排床位。”
通訊錄上還有三十個名字。
我深吸一口氣,一個一個撥了過去。
不管他們在幹什麼,聽到“弟弟出事了”這四個字,所有人說的話都一樣:
“媽,你別慌,我現在就往回趕。”
2
淩晨五點,天快亮了。
小宇打了鎮痛泵,終於睡著了。
他還在無意識地發抖,整個人縮成一小團。
護士把一個透明的塑料袋遞給我,裏麵是小宇跳河時穿的衣服。
我把衣服倒出來,從那條被撕破的牛仔褲口袋裏,掉出一個用塑料袋裹了三層的硬紙塊。
打開塑料袋,裏麵是一張揉皺了的信紙。
那是小宇跳河前寫的。
“媽,對不起。”
“我沒去當男模,也沒去賣。”
“我就是想趁周末去會所送兩趟酒,經理說一趟給兩百。”
“我想湊夠三千塊,給你買商場裏那個能打視頻的智能手機。”
“她們灌我酒。我不喝,她們按著我的頭灌。她們用煙頭燙我,用高跟鞋踩我的手,我喊救命,外麵的人把音樂開得很大。”
“校長姓方。他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了門。”
“他讓我跪下寫檢討,承認自己是仙人跳。我不肯,他就說:你不寫,我現在就開全校大會,說你當男模,然後開除你。你那個撿廢品的媽,我讓人去告訴她,讓她來領人。”
“我怕你丟臉,更怕你沒了我活不下去。我寫了檢討。”
“他拿了那四個女人的錢,當場把我的檢討拍照發到教師群,說‘這就是證據’。”
“學校給我打電話了。教導主任說我敗壞校風,讓我明天不用去了。”
“網上全是我跪在地上被她們灌酒的照片。有人查到了我們租的房子,說要來潑紅漆。”
“媽,我太臟了,洗不幹淨了。我活著隻會連累你。”
“我從大橋上跳下去,水流急,肯定能衝走。”
“別去撈我,撈屍費太貴了,你撿一年廢品都攢不夠。”
“下輩子,我再好好孝敬你。”
信紙從我手裏滑下去,掉在腳邊的水磨石地板上。
我彎下腰,撿起來,一點一點展平,疊好,貼著心口放進內衣口袋裏。
我以為隻要我安分守己,隻要我教導小宇本分做人,我們就能在這個城市裏活下去。
我錯了。
好人沒好報。
窮人的命在他們眼裏,連個樂子都不算。
走廊裏傳來一陣極快的腳步聲。
病房門被推開。
陸錚第一個衝進來。
他還穿著省城最大安保集團的特勤作訓服,防刺背心都沒脫,領口全是汗,肩膀上還沾著不知道哪裏的泥。
從省城到這家醫院,正常兩個小時的車程,他硬生生飆到了一個小時。
他幾步走到床邊。目光落在小宇臉上那道黑紅的血痂上。
陸錚的手懸在半空,沒敢碰。
他那一米八八、單槍匹馬敢闖最危險地帶救人的漢子,此刻站在病床前,肩膀劇烈地抖了一下。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一拳砸在牆上。
“砰”的一聲悶響,白灰簌簌地往下掉,他的指關節瞬間滲出血來。
門外又傳來高跟鞋的聲音。
老二沈凜到了。
深灰色的定製律師袍,胸前的律所徽章在走廊的白熾燈下反著冷光。她是全國排名前十的金牌大律師,專攻刑辯和未成年人保護。
她進門前,在門口停了一下,把高跟鞋脫了,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走進來——因為怕吵醒小宇。
她走到床尾,看了一眼掛在床頭的病曆卡。
“肋骨骨折,肺挫傷,重度撕裂傷。”
她念出這幾個字的時候,聲音沒有一絲起伏。
但她手裏那個真皮公文包的提手,被她捏得變了形。
老四蘇晚是跑著進來的。
她背著幾十斤重的攝影器材和筆記本電腦,頭發被風吹得亂七八糟。
一進門,眼淚就唰地下來了。
她捂住嘴,死死咬著自己的手背,把哭聲全部咽進肚子裏。
她蹲下去,把電腦包放在椅子上,拉開拉鏈,手在包裏摸錄音筆,摸了兩下沒摸到,又摸,指尖在發抖。
最後進來的是老大周屹。
他穿著深灰色的定製西裝,羊絨大衣搭在臂彎裏。
身後跟著兩個提著公文包的助理,被他一個眼神留在了門外。
周屹走到我麵前,慢慢蹲下身。
他掏出一方幹淨的手帕,想擦擦我臉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的泥水。
手伸到一半,停住了。
四個孩子,站在病房裏。
誰都沒說話。
我把手伸進懷裏,把那張揉皺的信紙掏出來,遞給周屹。
“都看看吧。”
周屹接過信紙。
他看字的速度很快,平時幾百頁的跨國並購合同也是一掃而過。
但這幾行字,他看了整整三分鐘。
看完,他沒說話,把紙遞給沈凜。
沈凜看的時候,陸錚和蘇晚湊了過去。
看到“讓我跪下寫檢討”的時候,陸錚的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拳頭捏得哢哢響。
看到“教導主任讓我明天不用去了”的時候,蘇晚把攥在手裏的錄音筆重重地拍在椅子上。
“媽。”陸錚第一個開口,眼睛紅得像要滴血,“那個姓方的校長,叫什麼?”
“方建國。南城一中校長。”我看著他。
“好。”陸錚掏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老鬼,把一隊的人全給我叫起來。去南城一中,給我把方建國查個底朝天。受賄五十萬,濫用職權,包庇強奸未成年人——夠他喝一壺了。”
沈凜拿出手機。
“王律,你聯係省教育廳的獨立調查組,同時報請全國律師協會介入。案由:私立學校校董受賄、包庇性侵、威脅學生。證據我正在固定,半小時後傳給你。”
蘇晚已經坐在地上,把電腦放在膝蓋上開機了。
“媽,那四個女人的資料,還有造謠的MCN機構,你有沒有?”
“有。小宇報案前,記下了那個帶頭女人的名字,叫陳麗華。那家造謠的公司,叫星火傳媒。”
蘇晚的手指在鍵盤上敲出殘影。
“給我十分鐘。我把她們的祖宗十八代都扒出來掛在全網首頁。”
我坐在那張瘸腿的塑料凳子上,看著這四個孩子。
我深吸了一口氣,站起來。
“三十七個人,不隻你們四個。”
我把手伸進兜裏,攥著那本通訊錄的硬殼邊角。
“三十七個人,有一個算一個,都給我聽清楚——”
我頓了頓。
“小宇信裏寫的,你們都看到了。”
“他們覺得我們是底層,是窮鬼,是可以隨便踩死的螞蟻。”
“我想讓他們看看——”
我把那本通訊錄從兜裏掏出來,舉在燈光下。
封麵上的牡丹花隻剩半朵,鐵盒鏽跡斑斑,紙頁發脆發黃。
“這本破本子上,到底寫著什麼人。”
周屹看著我。
他那雙在商場上殺伐果斷、永遠深不見底的眼睛裏,突然泛起了一絲極其殘忍的笑意。
冷的,像刀鋒一樣。
“媽,您不用講道理。”
周屹轉過身,從助理手裏接過平板電腦。
“星火傳媒,最大的投資方是天創資本。”
周屹把平板扔在病床上,整理了一下襯衫的袖口。
“至於天創資本......”
他看著窗外剛亮的天。
“那破公司,我三年前隨手買的空殼而已。”
3
上午九點,我守在病房裏。
小宇被連夜趕到的老五楚寒重新接了斷骨。
楚寒是京城最年輕的骨科博導,接到電話時剛下手術台,連白大褂都沒換就上了飛機。
特護病房在住院部頂層,走廊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小宇醒了一次,看見我,幹裂的嘴唇動了動,叫了聲“媽”。
我摸了摸他的頭發。
“什麼都別想,睡吧。”
他又閉上眼。
他不知道,昨天夜裏,他的哥哥姐姐們已經把南城的天捅了一個窟窿。
他也還不知道,有人正在來的路上。
病房門被敲了兩下,然後推開了。
方建國走進來。
他穿著灰色夾克,胸口別著校徽,肚子把襯衫撐得圓滾滾的。
手裏提著一個果籃,外麵包著塑料紙,超市標簽還沒撕——五十八塊,我瞥了一眼。
他看都沒看病床上的小宇,徑直走到我麵前,把果籃放在床頭櫃上,臉上堆著笑。
“老太太,小宇的事我深表同情。但是——”
他從褲兜裏掏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放在果籃旁邊,又摸出一支筆擱在上麵。
“這裏麵有些誤會。你簽個字,這事兒就過去了。”
我低頭看了一眼。文件抬頭寫著《諒解書》三個字。
“簽了字,陳姐私人讚助你們兩萬塊醫藥費。你兒子‘仙人跳’的事,學校就不追究了。我還可以給他恢複學籍。”
他雙手叉腰,下巴微微抬著,等我的反應。
我坐在瘸腿的塑料凳子上,沒動那支筆。
“方校長。”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個字一個字地說,“你讓我兒子跪在辦公室裏寫檢討,逼他認罪。他肋骨斷了三根。現在拿兩萬塊,讓我認罪?”
方建國臉上的笑僵了半秒。
然後他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來,兩條腿叉開,往椅背上一靠。
“老太婆,你別給臉不要臉。”他壓低聲音,“我跟你講規矩——你那兒子自己下賤,去會所當男模,被人拍了照。我收那五十萬怎麼了?那是我應得的。檢討書是他親手寫的,白紙黑字,你去告我啊?你去省裏告都沒用。”
他直起身,手指點了點自己胸口——那裏本該別著校徽,但空空蕩蕩。
“在南城一中,我說的話,就是規矩。我讓你兒子是男模,他就是男模。我讓他退學,他就得退學。”
我指尖死死攥著懷裏揣著的舊通訊錄邊角,指節都捏得發白。
病床上傳來一聲極輕的呻吟。小宇被吵醒了。他看見方建國,瞳孔猛地一縮,縮進被子裏,整個人開始發抖。
方建國看了他一眼,嗤笑了一聲,又轉回來看著我。
“簽不簽?不簽,等這小畜生能下床了,我立馬讓教導主任把開除通知貼到校門口,連你這個老東西一塊兒趕出去。”
我沒說話。
不是怕,是在等。
他話音剛落,門口就傳來一句冷冰冰的質問,像刀刮過玻璃:
“你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