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陪沈淵熬過邊關苦寒的第七年。
他為了白月光的風寒,截留了我和父兄的援軍。
父兄慘死,我被北蠻擒獲,綁在城牆上。
北蠻逼他退兵。
他為了軍功和滅口。
一箭射殺了我。
1
胸口的劇痛逐漸消散,耳邊的箭鳴聲也隱入黑暗。
我睜開眼。
沒有城牆,沒有漫天飛射的羽箭,也沒有穿透皮肉的箭簇。
四周是紅色的木柱,梁上掛著大紅綢帶。
賓客的說話聲、碰杯聲,以及銅磬的敲擊聲,一下下撞進我的耳朵。
這是大梁十七年,我父親鎮北將軍顧天成的慶功宴。
“阿瀾,你怎麼了?”
一隻手伸過來,試圖抓我的袖子。
我側身避開,視線落在這隻手上。
手指修長,指節上有一處因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
順著手往上看,是一張年輕、俊朗卻帶著焦慮的臉。
三皇子,武淵。
前世,就是這張臉的主人,在兩軍陣前,親手挽起黑鐵重弓。
他看著城牆上的我,麵無表情地鬆開了弓弦。
一支羽箭,刺穿了我的胸膛。
而現在,他正站在我麵前。
他眼眶泛紅,眼底布滿血絲,身體甚至在微微顫抖。
他手中捧著一個紫檀木匣,匣子打開,裏麵躺著一塊羊脂白玉。
玉佩上雕刻著並蒂蓮。
“阿瀾,”武淵上前一步,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顫抖,“這一世,我絕不負你。求你,信我一次。”
周圍的賓客安靜下來。
父親顧天成端著酒杯,皺眉看著我們。
幾位朝中大臣也停下交談,目光在武淵和我身上來回移動。
武淵的膝蓋一彎,直接跪在青磚地麵上。
“求顧將軍,將清瀾許配於我。”武淵仰起頭,看著我,眼裏有水光閃爍,“我願以正妃之禮迎娶,此生,絕不納妾。”
滿堂嘩然。
皇子當眾下跪求娶臣女,在朝堂上是未曾有過的事。
武淵看著我,他的眼神很熱。
但我太了解他了。
他的手按在膝蓋上,指甲死死摳著衣袍。
他不是在看我,他是在看顧家背後的十萬鎮北軍,在看他通往那個至高座位的墊腳石。
甚至在我被北蠻軍隊圍困時,武淵因為白月光的一場風寒,強行扣留了本該去救援我的三千精騎。
結果就是我被北蠻擒獲,把我綁在城牆上,逼她退兵。
他隻要退兵五十裏,就能救我。可他不能退,退了,他就沒了軍功,沒了爭奪皇位的籌碼。
更重要的是,他扣留三千援軍害死我父兄的秘密,不能被活著的我帶回去。
於是他當著兩軍的麵,挽起重弓。
他一邊流著眼淚,一邊用羽箭射穿了我的胸膛。
他用我的命,換了他‘大義滅親、誓不尊敵’的赫赫威名和那座龍椅。
如今,他卻跪在這裏,說他這一世絕不負我。
他的深情,永遠建在不損害他利益的前提下。一旦有衝突,他會毫不猶豫地再次殺我。
這一世,他提前重生了。
他想搶在所有人前麵,把我和顧家綁在他的戰車上。
我走到他麵前。
武淵眼裏的狂喜剛剛升起,我伸出手,拿起了那塊並蒂蓮玉佩。
玉質溫潤,觸手生溫。
我鬆開手。
“啪。”
玉佩掉在青磚上,碎成四瓣。
宴席上瞬間死寂,連樂師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阿瀾?”武淵臉色一白,看著地上的碎玉。
“三殿下,這塊玉,臟了。”我俯視著他。
“這是父皇賜給我的暖玉,你說它臟?”武淵咬著牙,額角有青筋暴起,他極力壓製著怒火,“阿瀾,你是在生我的氣嗎?我知道,以前是我冷落了你,但我已經改了......”
“三殿下。”我打斷他。
我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他伸過來的手。
“臣女顧清瀾,此生絕不嫁自私自利、表裏不一之輩。”
武淵的臉色由白轉青,最後變成一片鐵青。他撐著地麵站起來,身體微微發抖。
“顧清瀾,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他的聲音冷了下去,“本殿下是誠心求娶。”
“三殿下所謂的誠心,是建立在顧家的兵權上,還是建立在你的野心上?”我看著他,不閃不避,“你這副深情款款的模樣,真讓我覺得惡心。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
“你......”武淵上前,抬起手。
父親重重地將酒杯砸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巨響。桌上的瓷碗跟著跳動。
武淵的手停在半空。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聲帶笑的咳嗽聲。
“咳。今晚顧府真是熱鬧。”
腳步聲由遠及近。
來人跨過門檻,走進了大廳。
他穿著一身黑色的飛魚服,腰間掛著一把長刀,刀鞘上用銀絲纏繞著繁複的花紋。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那是常年不見陽光的白。
他的眼睛很黑,裏麵沒有不冷不熱,是一種漠視。
但他看到我時,眼神變得灼熱。
錦衣衛指揮使,鎮國公世子,謝臨淵。
我看著他眼底的灼熱,想起前世死後,遊魂飄蕩時看到的一幕。
他在我的屍身前,從懷裏掏出一隻已經豁了口的破瓷碗。那是我八歲時,在京城後巷施粥,隨手遞給一個快凍死的臟小子的。
那時我對他說:‘努力活著。’
最後,他抱著我的屍體,死在漫天大火裏。
他現在活生生地站在我麵前。
謝臨淵的目光我臉上,停頓了許久。
隨後,他轉向武淵,微微拱手。
“三殿下,大理寺剛剛抓獲了一批北蠻細作。聖上急召,請殿下立刻入宮。”
武淵握緊拳頭:“謝臨淵,本殿下正在求娶顧姑娘。”
謝臨淵笑了。
他伸出手,按在腰間的刀柄上。
“既然顧姑娘瞧不上三殿下,那不知本世子,是否有這個榮幸求娶?”
他看著我。
“我願意。”
2
廳內眾人的呼吸都停滯了。
謝臨淵的名聲在京城並不好。
他是皇上手裏最瘋的一條狗,行事狠辣,死在大理寺詔獄裏的人不計其數。
朝中大臣私下裏都叫他“瘋狗”。
武淵盯著謝臨淵,眼裏幾乎要噴出火來。
“謝臨淵,你失禮了。顧姑娘與我......”
“與你何幹?”謝臨淵打斷他,聲音沒有起伏,“據本世子所知,顧姑娘剛剛砸了殿下的玉佩。殿下,聖上的口諭耽誤不得,請吧。”
兩名穿著飛魚服的錦衣衛走上前,站在武淵身側。
武淵深吸了一口氣。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裏有痛苦,有不甘,更多的則是陰冷。
“清瀾,我不會放棄的。”
他丟下這句話,拂袖而去。
宴會草草散場。
夜深。
雪開始下。
細小的雪花落在庭院裏的石桌上,很快覆了白白的一層。
我披著一件白色的狐裘,站在後花園的假山旁。
冷風吹過來,帶著臘梅的冷香。
腳步聲很輕,在雪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我沒有回頭。
一隻手從後麵伸過來,手裏拿著一個湯婆子,塞進我的懷裏。
“拿著。”謝臨淵的聲音,帶著些許沙啞。
我轉過身,看著他。
他身上的飛魚服已經換了,穿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
但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合著泥土的氣息。
“你今晚去大理寺了?”我問。
“審了兩個人。手沒洗幹淨,別介意。”謝臨淵把手縮回袖子裏。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也看著我。
雪花落在他黑色的發絲上,又很快消融。
“顧清瀾,”他開口,聲音有些緊繃,“你今天在宴席上,說的那句話......”
“‘遲來的深情,比草都賤’。”我看著他的眼睛,“這句話,你也聽過,對嗎?”
前世,在城牆下。
武淵在射殺我之後,曾抱著我的屍體痛哭,說他是被迫的,說他以後會封我為唯一的皇後。
當時,遊魂狀態的我,聽到了謝臨淵站在城牆下,對武淵說了這句話。
謝臨淵的身體猛地僵住。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眼眶在瞬間變紅。
“阿瀾......”他上前一步,雙手伸出,似乎想抱我,卻又硬生生停在半空。
他的手在顫抖。
“你......你也記得?”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記得。”我點頭,“我記得箭簇穿心的痛,也記得你為我收屍,更記得你我都死在漫天大火裏。”
謝臨淵閉上眼。
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落。
等他睜開眼時,眼裏的脆弱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癲狂的執著。
他忽然單膝跪地,膝蓋砸在雪地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仰起臉,拉過我的手,貼在他的側臉上。
“阿瀾,前世我無能為力了。讓他殺了你。”他咬著牙,眼底一片猩紅,“這一世,我的命是你的。你想殺誰,我幫你殺;你想嫁誰......除了我,你誰也別想嫁。”
他的側臉有些粗糙,手心很熱。
“起來。”我說。
他站起身,依舊深深的看著我。
“武淵也重生了。”我說。
“我知道。他最近在暗中接觸西北的將領,還試圖提前結交工部的人。”謝臨淵冷笑,“他想重走一回奪嫡的路。”
“那就讓他走。”我抽回手,指尖殘留著他的溫度,“我要他看著他想要的一切,一件件在麵前碎掉。”
謝臨淵看著我,嘴角含笑。
“好。”
他從懷裏掏出一枚玉簪,塞到我手裏。
“這是我母親留下的。顧清瀾,我們合作。”
他轉過身,幾個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握緊玉簪。
正準備轉身回房,不遠處的假山後麵,突然傳來一聲踩碎枯枝的輕響。
“誰?”我冷喝。
假山後,一個人影緩緩走了出來。
武淵站在樹影裏。
他的眼神落在我的手上,落在剛才謝臨淵站過的雪地上。
“阿瀾......”武淵的聲音裏帶著一絲顫抖,以及一絲嫉妒,“你竟然,真的和他勾結在一起?你寧可要那個瘋子,也不要我?”
3
武淵朝我走過來。
他的腳步有些虛浮,身上的蟒袍有些亂,顯然是從宮裏出來後,就立刻趕到了這裏。
“顧清瀾,他是個瘋子。他手裏沾了多少血,你不知道嗎?”武淵試圖抓住我的肩膀,“他接近你,隻是為了顧家的兵權!隻有我,隻有我是真心想彌補你!”
我偏過頭,避開他的觸碰。
“三殿下,夜深了。私闖臣女後花園,傳出去,皇室的麵子不好看。”
“麵子?我現在還要什麼麵子!”武淵的聲音低沉而壓抑,“阿瀾,你信我。這一世,我不會讓林若雪進府,我連看都不會看她一眼。我明日就把她趕走!”
聽到“林若雪”這個名字,我的眼皮微微一跳。
林若雪是京城有名的醫女,也是武淵的“白月光”。
“哦?”我挑眉,“三殿下舍得?”
“她不過是個心機深沉的賤人!”武淵急切地自白,“前世是我瞎了眼,才會被她蒙蔽。這一世,我絕不會再犯錯。你若不信,明日大柵欄,我讓你看清楚我的決心!”
第二天,京城最大酒樓,望江樓。
我坐在二樓靠窗的包廂裏。
紅泥小火爐上,銅壺裏的水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茶香在屋內彌漫。
街麵上,大雪未停。
林若雪跪在雪地裏。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單薄青衣,身形單薄。
她麵前散落著幾十本醫書,紙頁被雪水浸濕,字跡模糊。
武淵站在她麵前,身邊跟著幾個身材魁梧的家丁。
“殿下,為什麼?”林若雪仰著臉,臉上滿是淚水,“若雪做錯了什麼?您之前明明說過,會一生一世護著若雪的......”
武淵麵無表情。
“本殿下何時說過這種話?你一個身份卑微的醫女,竟敢妄圖攀附皇室,還用巫蠱之術試圖迷惑本殿下。”武淵的聲音冷酷。
“若雪沒有!那些藥草隻是給您調理身體的......”
“住口!”武淵一腳踹在林若雪的肩膀上。
林若雪慘叫一聲,在雪地裏滾了幾圈。
她的衣袖破裂,手臂擦在青磚上,留下一道長長的血痕。
“把她的這些妖書都燒了,趕出京城。若再讓本殿下看見她,打斷她的腿!”武淵吩咐手下。
家丁們一擁而上,開始撕扯林若雪的醫書,甚至有人趁機在她身上掐捏。
林若雪在雪地裏絕望地哭喊。
武淵站在一旁,眼睛卻時不時地往我這個窗戶瞟。
他在向我表忠心。
他在用踐踏另一個女人的方式,來討好我。
我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小姐,”丫鬟小翠低聲說,“三殿下這也太狠了些。那林姑娘好歹救過他的命。”
“狗咬狗罷了。”我放下茶杯。
武淵以為,這樣就能讓我回心轉意。
他不知道,他越是這樣,我越覺得他惡心。
今天他能為了利益如此對待林若雪,明天他就能為了更大的利益,同樣對待我。
他骨子裏,隻有他自己。
“小翠。”我招了招手。
“小姐,有何吩咐?”
“等武淵走了,把林若雪帶到後門去。給她請個郎中,治好她的傷。”我看著窗外,林若雪已經暈了過去,武淵正帶著人得意洋洋地離開。
“小姐,您要救她?”小翠不解。
“她是一條好狗。被主人拋棄的狗,咬起人來,最疼。”我冷笑。
半個時辰後。
顧府偏房。
林若雪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她的手臂纏著繃帶,眼神呆滯地盯著房頂。
我推門進去。
聽到動靜,她瑟縮了一下,眼裏滿是驚恐。
“顧姑娘......”她聲音沙啞,“你是來看我笑話的嗎?”
“林若雪,”我走到床邊,“你想報仇嗎?”
林若雪的身體一震。
她盯著我,眼底深處,一抹恨意漸漸燃起。
“他騙了我。”她咬著牙,眼淚流下來,“他說過要娶我的......他說過,隻要他拿到兵權,就封我為妃。他利用我的醫術去結交權貴,現在,他把我當成垃圾一樣扔掉......”
“我知道。”我遞給她一塊手帕,“他不僅騙了你,他還要殺了你。”
林若雪抖得更厲害了。
“你想要活命,想要讓他付出代價,就聽我的。”我附在她耳邊,輕聲說。
林若雪一把抓住我的手。
“顧清瀾,隻要能毀了他,我什麼都願意做!”
她看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武淵,他正在謀劃一件事。他截獲了北蠻給謝臨淵的一封信。他要在大祭典上,給謝家扣上通敵賣國的罪名。”
4
冬至,大祭典。
天空陰沉。
寒風呼嘯,吹得祭壇周圍的黃旗獵獵作響。
皇帝站在祭壇頂端,文武百官分列兩側。
武淵穿著一身皇子朝服,站在大皇子身後。
他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的謝臨淵身上。
謝臨淵今日穿了玄色軟甲,手扶長刀,麵無表情。
我站在女眷的位置,手中攥著一方帕子。
祭天儀式行至一半,武淵突然從隊列中走了出來。
“父皇,兒臣有要事啟奏!”
他的聲音極大,在空曠的祭壇周圍回蕩。
皇帝皺眉:“今日是大祭,有什麼事,不能等儀式結束再說?”
“父皇,此事關乎我大梁社稷安危!”武淵跪地,雙手呈上一封用牛皮包裹的信件,“兒臣近日截獲了北蠻細作的密信。信中......涉及朝中重臣,通敵賣國!”
百官一陣騷動。
皇帝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呈上來。”
太監將信件呈給皇帝。
皇帝拆開,隻看了幾眼,臉色便變得極其難看。
“鎮國公,謝臨淵。你們好大的膽子!”
謝臨淵沒有慌亂。
他走上前,撩起衣擺跪下。
“微臣不知陛下所指何事。”
“不知?”武淵冷笑,站起身指著謝臨淵,“這封密信,是北蠻左賢王親筆所書。上麵寫得清清楚楚,鎮國公府承諾在下月北蠻叩關時,打開西北山海關的大門!謝臨淵,你腰間掛著的那塊玉佩,就是北蠻左賢王的信物!”
所有人都在看謝臨淵的腰間。
那裏確實掛著一塊造型奇特的墨玉。
我心中一沉。
那塊玉,是謝家在西北殺敵時獲得的戰利品。
武淵利用這個,做了文章。
“來人!”皇帝喝道,“將謝臨淵拿下,打入大理寺大牢!封鎖鎮國公府,任何人不得出入!”
錦衣衛動了,但他們猶豫著不敢上前。
“怎麼?朕的話,不管用了嗎?”皇帝怒道。
禦林軍立刻上前,將謝臨淵圍在中間。
謝臨淵沒有反抗。
他解下腰間的長刀,遞給旁邊的侍衛。
在被押走前,他轉過頭,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
他的眼神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安撫。
我知道他是什麼意思。
他在讓我按計劃行事。
但我袖子裏的手,還是死死地摳進了掌心裏。
深夜。
顧府,我的閨房。
窗外狂風大作,暴雨夾雜著冰雹砸在窗欞上,發出劈裏啪啦的巨響。
門突然被推開。
一股冷風衝了進來。
武淵站在門口。
他渾身濕透,頭發貼在額頭上。
他沒有帶傘,衣擺上還在往下滴水。
“阿瀾。”他反手關上門。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
“三殿下深夜闖入臣女閨房,就不怕禦史彈劾嗎?”
“彈劾?”武淵走到桌前,將一張按著鮮紅手印的紙拍在桌上,“你看看這是什麼?”
我走上前。
那是謝臨淵通敵的“口供”,上麵已經按了謝臨淵的手印。
字跡淩亂,顯然是在極刑之下逼問出來的。
“明天,這封口供就會呈給父皇。謝家,滿門抄斬,五馬分屍。”武淵看著我,呼吸急促,“阿瀾,你看看你選的男人,他現在就像一條狗一樣,躺在大理寺的死牢裏!”
“你想怎麼樣?”我問。
“嫁給我。”武淵上前一步,雙手撐在桌麵上,身體前傾,眼神癲狂,“隻要你退了和謝臨淵的婚約,答應明天進我的皇子府。我明天就去向父皇求情,放了謝臨淵,讓他回西北。否則,他就得死!”
我看著他。
他的眼裏全是貪婪、偏執和掌控欲。
“武淵,”我輕聲開口,“你為了逼我,不惜偽造證據,陷害忠良?”
“那又怎麼樣?成王敗寇!”武淵大聲說,“前世你死的時候,我痛不欲生。這一世,我一定要得到你!隻要能得到你,我不在乎用什麼手段!”
我閉上眼睛。
兩行眼淚順著我的臉頰滑落。
我深吸了一口氣,肩膀微微顫抖,聲音裏滿是絕望與妥協。
“好......我嫁。隻要你放過他,我嫁。”
武淵的眼裏迸發出狂喜。
他猛地跨過桌子,將我摟進懷裏。
“阿瀾!我的阿瀾!你終於聽話了!”他狂笑著,把臉埋在我的頸窩裏。
他沒有看到,在他看不見的陰影裏,我的臉上沒有半點淚意。
我的眼裏,是一片深不見底的殺機。
而此時,藏在屏風後的林若雪,正盯著武淵的背影,手裏握著一柄匕首。
5
武淵鬆開我時,他的情緒已經恢複了平靜。
“明天一早,我會讓人送聘禮過來。”他伸手試圖摸我的臉,“阿瀾,別再讓我失望。”
我側身避開,語氣生硬:“我要去大理寺,見他最後一麵。”
武淵的臉色沉了沉,但很快又笑起來。
“好,我陪你去。讓你徹底斷了念想。”
大理寺,死牢。
這裏陰暗潮濕,空氣中彌漫著黴味和淡淡的血腥氣。牆壁上的火把忽明忽暗,將人影拉得極長。
謝臨淵被兩根粗大的鐵鏈鎖在牆上。
他身上的玄色軟甲已經被剝去,隻剩下一件單薄的白色裏衣,上麵滿是暗紅色的血跡。
他的頭發散亂,遮住了半邊臉。
武淵站在我身後,雙手負後,臉上掛著勝利者的微笑。
“阿瀾,去吧。隻有半刻鐘。”
我走到鐵柵欄前。
謝臨淵聽到動靜,緩緩抬起頭。
“清瀾。”他沙啞地開口。
我伸出手,穿過鐵柵欄,輕輕撫摸著他的臉。
“你受苦了。”我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武淵在後麵冷哼了一聲,但沒有阻止。
他很享受這種“苦命鴛鴦”訣別的戲碼。
我借著撫摸謝臨淵臉頰的動作,將手心貼在他的手心裏。
我的指尖,在他粗糙的手心上飛快地劃動。
【圖在何處?】
謝臨淵的眼睫毛顫了顫。
他的手微微用力,反握住我的手指,也在我的手心裏飛快地寫字。
【書房,林若雪】
我心中有了數。
“謝臨淵,你放心,我一定會救你的。”我大聲哭泣,身體靠在鐵柵欄上。
謝臨淵也看著我,眼神裏閃過一絲隱晦的笑意。
【等我。】他在我手心裏寫下這兩個字。
“好了,時間到了。”武淵走上前,一把拉開我。
他看著謝臨淵,眼裏滿嘲弄。
“謝世子,安心在裏麵待著。等本殿下大婚之日,會給你送一壺好酒的。”
謝臨淵沒有理他,隻是閉上了眼睛。
回到顧府。
我立刻將林若雪叫到了房間裏。
“武淵的書房。”我看著她,“前世你經常出入那裏,應該知道他習慣把東西藏在哪裏。”
林若雪點頭。
“我知道。書房東側的牆上,掛著一幅前朝的《百子戲春圖》。畫軸後麵,有一個可以用暗力推開的磚石。那是武淵藏機密文件的地方。”
“今天晚上,你去拿出來。”我遞給她一瓶藥粉,“這是迷魂香。武淵今天大喜,晚上一定會防備鬆懈。”
林若雪接過藥粉。
“放心,顧姑娘。這件事,交給我。”
深夜。
風雨稍歇。
林若雪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悄無聲息地翻過了三皇子府的後牆。
前世她在這裏生活了幾年,對這裏的巡邏路線了如指掌。
她避開了守衛,順利地溜進了聽風軒。
書房裏沒有點燈。
林若雪憑借著微弱的月光,摸到了東側的牆壁前。
她伸手摸到那幅《百子戲春圖》,輕輕拉開。畫軸後麵,果然是一塊有些鬆動的青磚。
她用手指抵住青磚,用力一推。
“哢噠。”
一聲輕響。
一個精致的鐵盒露了出來。
林若雪麵露喜色,立刻伸手去拿鐵盒。
然而,就在她的手剛剛碰到鐵盒的瞬間,書房的門,突然“吱呀”一聲,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誰在裏麵?”
武淵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清晰。
6
林若雪的身體瞬間僵硬。
她沒有絲毫猶豫,一把抓起鐵盒,塞進懷裏。
同時,她反手拔出腰間的匕首,借著黑暗的掩護,猛地朝門口衝去。
“抓刺客!”
武淵大喝一聲。
刀劍碰撞的聲音在書房裏響起。
林若雪的武功並不算高,但她勝在熟悉地形。
她拋出一包白色粉末,逼退了迎麵衝來的守衛,捂著受傷的腹部,狼狽地翻牆逃走。
“追!生死不論!”武淵氣急敗壞的聲音在後麵回蕩。
......
雨,又開始下了。
荒涼的城隍廟角。
我站在破敗的佛像旁,手裏提著一盞燈籠。
一地水窪裏,倒映著微弱的光芒。
一陣急促而雜亂的腳步聲傳來,接著是重物倒地的聲音。
“林若雪!”
我快步走過去。
林若雪躺在泥濘的地上,身下的雨水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她的夜行衣破爛不堪,腹部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不停地往外滲血。
她的嘴唇烏青,這是中了劇毒的征兆。
“顧......顧姑娘......”林若雪顫抖著伸出手。
我蹲下身,扶起她的上半身,讓她靠在我的膝蓋上。
她顫抖著,從懷裏掏出一個被鮮血染紅的油紙包。
“東西......拿到了。”她大口大口地吐著血沫,臉上卻露出一抹慘烈而得意的笑,“真正的通敵證據......還有北蠻二皇子的親筆密信......都在裏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