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司團建去馬爾代夫,全員都有份。
唯獨沒有我。
HR說:「你是實習生,名額不夠。」
部門經理拍了拍我的肩:「小沈,幫大家把PPT做了,回來請你吃飯。」
行政發來一份文件:《團建期間值班人員工作清單》,一共47條。
第13條寫著:老總辦公室的花每天澆水,水溫必須22度。
我看著空蕩蕩的辦公區,打開了自己的筆記本電腦。
右下角彈出一封郵件——「沈總:鼎盛資本(沈氏集團旗下)已完成對貴司100%股權收購,請您確認接管流程。」
我點了「確認」。
屏幕緊跟著跳出一行提示——「啟川科技超級管理員權限已激活,臨時管理權限已切換至接管賬戶。」
然後打開HR係統,把全公司的勞動合同調了出來。
第一個改的,是部門經理的職位描述。
第二個,是HR的薪資級別。
第三個,是老總辦公室門禁密碼。
他們的返程航班,還有三天落地。
1
十分鐘後,周凱的視頻電話打了進來。
我剛接通,鏡頭裏就是一片海。
周凱穿著花襯衫,半邊墨鏡掛在鼻梁上,旁邊還坐著劉雯。
他衝我抬了抬下巴。
「小沈,別磨蹭了。」
「把我電腦桌麵上的《Q3路演終版》發我。」
「還有,客戶那版配色太土了,你今晚給我改掉。」
我看了眼時間。
「現在晚上九點四十。」
周凱笑了。
「所以才讓你抓緊啊。」
「年輕人多熬點夜,長本事。」
劉雯把臉湊到鏡頭前,笑得很溫柔。
「順便把大家今天的報銷附件也整理一下。」
「你一個人在公司,效率應該挺高的吧。」
孫莉的語音緊跟著彈了出來。
「第十三條別忘了。」
「王總辦公室那盆蘭花,一天兩次,水溫二十二度。」
「誤差超過一度,葉子黃了你負責。」
我回了一句。
「要不要再給它配個私人醫生?」
群裏靜了兩秒。
下一秒,周凱直接樂出了聲。
「小沈,你一個值班的,戲還挺多。」
「趕緊去做事。」
「哦,對了,我這邊房間能不能幫我升成水屋?」
「行政不在,你替我對接一下酒店。」
我看著他身後那一排私人泳池,淡淡開口。
「你現在住的地方,不已經挺像老板辦公室了嗎?」
周凱臉一下沉了。
「你陰陽誰呢?」
「我提醒你一句,你隻是個實習生。」
「能留下來替部門做事,是你的福氣。」
我沒接他的話。
我拿起工牌,刷開了王世忠辦公室的門。
密碼是我剛改的。
門一開,孫莉又在群裏發了句。
「小沈,進去之前穿鞋套了沒有?」
「別把老板的地毯踩臟了。」
我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放心。」
「地毯沒你們臉皮金貴。」
周凱立馬吼了起來。
「你他媽怎麼說話的?」
「還想不想轉正了?」
「把PPT給我弄好,回來我請你吃飯,別不識抬舉。」
我打開他的電腦。
桌麵上果然躺著七個版本的「終版」。
我一邊往郵箱拖文件,一邊順手打開了報銷係統。
不看不知道。
這一趟所謂的團建,走的是「高管海外商務考察」費用。
名單上三十八個員工。
可酒店入住名單,卻有四十六個人。
我往下翻。
王世忠一家四口。
周凱帶了個叫「晚晚」的人。
劉雯那邊寫著「雙人SPA套票」。
我看著屏幕,給鼎盛項目組的林秘書撥了個電話。
「藍海假期的合同查到了嗎?」
林秘書那邊翻文件的聲音很快。
「查到了,掛的是啟川科技商務考察項目。」
「名單裏多了八位非員工。」
「其中三位未成年。」
我嗯了一聲。
「把酒店授權先別動。」
「再查一下,去年的團建是誰批的。」
「還有,周凱名下有沒有報過客戶接待。」
林秘書頓了頓。
「沈總,您這是打算等他們回來再收網?」
我把鼠標移到周凱的崗位說明書上。
「人都不在場,打臉不夠響。」
說完,我順手給周凱的崗位說明補了幾條。
一共四十七條。
第十三條,我特意放在中間。
「負責總經理辦公室花卉養護,水溫須保持二十二度。」
改完後,我又把劉雯的管理津貼選項拉成了灰色。
係統彈出提示。
「是否同步取消管理權限?」
我點了「是」。
就在這時,周凱又發來一條消息。
「小沈,快點啊。」
「還有我抽屜裏那盒雪茄,你拍個照片給我,我要發朋友圈。」
我沒回。
我繼續往下翻。
人事文件夾裏有個壓縮包。
名字很隨意。
《優化名單》。
我點開。
第一頁隻有一行字。
「優化對象一:沈硯。」
2
第二天早上六點半,劉雯在群裏連著@了我三次。
「值班日報呢?」
「到崗自拍呢?」
「記得把工位時間和打卡界麵一起拍進去。」
我回了個問號。
「我值班還是服刑?」
劉雯很快發來語音。
「小沈,別這麼敏感。」
「從公司角度看,公司把這麼重要的辦公室交給你,是信任。」
「你別一有點委屈就上價值。」
我剛把自拍發過去,她又在公司大群發了一條公告。
「感謝沈硯同學主動放棄馬爾代夫團建名額,自願留守公司,為團隊保駕護航。」
下麵立刻刷出一排鼓掌表情。
周凱第一個發了個大拇指。
「年輕人有覺悟。」
有人跟著起哄。
「守塔的人最辛苦。」
「回來給小沈帶個椰子殼。」
「實習生就得多鍛煉。」
設計部的小唐忽然發了一句。
「不是說名額不夠嗎?」
那條消息剛冒出來,三秒就沒了。
劉雯緊跟著補了一句。
「大家安心玩,別被無關情緒影響。」
我看著那行「主動放棄」,直接在群裏問。
「劉總監,我什麼時候主動過?」
劉雯沒有正麵回我。
她隻發了四個字。
「注意大局。」
下一秒,她給我單獨打來電話。
聲音還是柔柔的。
「小沈,你別逼我把話說難聽。」
「你現在最重要的,是拿到實習證明。」
「你要是配合,公司會寫得很好看。」
「你要是不配合,學校那邊的反饋,我也可以寫得很具體。」
我笑了。
「具體到什麼程度?」
劉雯語氣沒變。
「比如,抗壓能力差。」
「比如,服從意識弱。」
「比如,不適合職場。」
「你別以為這些不重要。」
「像你這種普通家庭出來的孩子,第一份履曆很關鍵。」
我把椅子往後一靠。
「說完了嗎?」
劉雯頓了一下。
「小沈,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
「我隻是發現,你們HR說話都像刀子裹了棉花。」
她那頭冷了。
「既然你這麼不懂事,那我也不裝了。」
「實習生沒有加班一說。」
「沒有補休。」
「也沒有團建資格。」
「你能在啟川實習,已經是福利。」
電話剛掛,王世忠的語音又砸了過來。
「小沈,把我辦公桌右邊第二個抽屜裏的法人章拍照給程蘭。」
「還有U盾,也一起找出來。」
我回了一句。
「蓋章和U盾都要流程。」
王世忠直接撥了視頻過來。
一接通,他就在鏡頭裏皺著眉罵我。
「流程?」
「我讓你做,就是流程。」
「你他媽一個實習生,跟我講什麼流程?」
「公司少了誰都一樣,少了你這種事多的最清淨。」
我看著他身後的海景餐廳。
「王總,你們那邊早餐不錯。」
王世忠臉更黑了。
「少給我扯別的。」
「現在,立刻,把章給程蘭。」
我沒動。
「用途呢?」
王世忠冷笑一聲。
「公司錢怎麼花,輪不到你過問。」
「你隻需要執行。」
這時,財務總監程蘭私聊了我一句。
「別問了。」
「先發給我。」
「真的出事,不會落到你頭上。」
我低頭看著那句話,順手把聊天截圖存了下來。
又過了十分鐘,一個陌生號碼給我發來消息。
「兄弟,你也是被留下值班的?」
我回了個「是」。
對方很快打字。
「去年國慶,我也一個人守過辦公室。」
「周凱答應我,熬過去就轉正。」
「最後給我的,是一份自願離職聲明。」
「你別光幹活。」
「先留證據。」
他說完,發來一張Excel截圖。
表頭很簡單。
《實習生替代正式員工計劃》。
我放大看了一眼。
下麵密密麻麻一排名字。
最右側那列備注,更紮眼。
「低成本替代。」
「零社保。」
「可隨時清退。」
我往下滑了一下。
最新一批的編號是十三。
第一個名字,正好是我。
3
上午十點,前台給我打了個電話。
「沈哥,有位李總到了。」
「說跟周經理約了今天做路演複盤。」
我看了眼空蕩蕩的會議室。
「讓他先上來。」
五分鐘後,李總帶著兩個人進門。
他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皺著眉掃了我一眼。
「周凱呢?」
「他說十點準時。」
我把投屏打開。
「在國外。」
李總一愣。
「國外?」
我給周凱撥了視頻。
他接得倒快。
鏡頭一晃,身後還是海。
這次連海鷗聲都聽得見。
「李總到了。」
周凱一邊喝椰子水一邊笑。
「到了就開始啊。」
「我這邊在分公司,網絡一般。」
李總盯著屏幕,眉頭越皺越緊。
「周經理,你們分公司外麵有海浪聲?」
周凱臉不紅心不跳。
「哦,那是手機鈴聲。」
王世忠也擠進了鏡頭。
「李總,別在意這些細節。」
「我們高管這兩天都在外麵跑市場。」
「項目的事,保證不耽誤。」
李總沒說話,隻看了我一眼。
「方案誰最熟?」
周凱立馬搶著開口。
「我團隊都熟。」
「尤其這個實習生,跑腿打雜挺勤快。」
「你讓他先翻頁就行。」
李總把文件一合。
「那就讓最熟的人講。」
會議室安靜了半秒。
周凱那邊明顯卡了一下。
「行啊。」
「那小沈,你先講著,我補充。」
我把PPT翻到第一頁。
整整四十分鐘,周凱隻在鏡頭那邊說了三次「對」「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最後一頁翻完,李總把筆一放。
「方案不錯。」
「數據模型和成本拆解,比上次清楚多了。」
「這版誰做的?」
我還沒開口,周凱就笑著接了過去。
「團隊做的。」
「我昨晚又親自改了幾輪。」
李總看著我。
「是嗎?」
我淡淡開口。
「昨晚我改了十三次。」
周凱臉色一下就變了。
「李總,你別聽年輕人亂說。」
「實習生愛表現,可以理解。」
李總靠在椅子上,聲音有點冷。
「周經理,我隻看能力。」
「誰做的,就是誰做的。」
「我不喜歡有人拿別人的活往自己臉上貼金。」
說完,他站起身。
「下周的正式會議,我隻跟真正做方案的人談。」
「至於你們誰來,自己商量。」
門一關,周凱的電話就炸了。
「小沈,你他媽什麼意思?」
「我讓你講,沒讓你搶功勞!」
我把電腦合上。
「不是你讓我先講的嗎?」
周凱在那邊怒得直拍桌子。
「我讓你講,是讓你當提詞器!」
「你一個實習生,真把自己當項目負責人了?」
王世忠的聲音也插了進來。
「這種人我見多了。」
「給點機會就飄。」
「回來以後,先讓HR給他做個職業素養評估。」
我笑了笑。
「可以。」
「順便把你們的海浪也評估一下。」
電話那頭罵聲一片。
我剛掛斷,孫莉又發來一段監控截圖。
截圖裏是我端著溫水站在蘭花旁邊。
她在群裏直接點名。
「小沈,你進王總辦公室為什麼不穿鞋套?」
「還有,蘭花葉子黃了一片,你怎麼解釋?」
下麵立刻有人跟著起哄。
「不會吧,實習生把老板花澆死了?」
「那盆花好像挺貴。」
孫莉立馬接上。
「不是挺貴,是很貴。」
「客戶送的,八萬。」
「賠得起嗎你?」
我看著桌上開得正好的蘭花,回了她一句。
「八萬?」
「你是按臉皮報價的嗎?」
孫莉氣得連發三條語音。
「你少嘴硬!」
「我已經把監控發給王總了!」
「回頭花出了問題,你別想賴!」
她罵完,我沒再理。
我繼續查王世忠的電腦。
桌麵上有個文件夾,名字起得很正常。
《風險預案》。
我點開。
裏麵一共五份Word文檔。
標題幾乎一模一樣。
《機密數據外泄情況說明——責任人XXX》。
我往下掃了一眼。
前四個名字,都是過去幾批實習生。
最後一份,剛好改成了我。
我看了一眼電腦右下角。
晚上十一點半。
窗外的城市燈光開始零星熄滅。
我合上王世忠的電腦,回到自己工位。
4
中午十二點,王世忠把我拉進了一個視頻會議。
不隻是我。
他把全公司能拉的人,幾乎都拉進來了。
屏幕一分為四。
左邊是王世忠一家在海邊餐廳。
右邊是周凱和劉雯坐在水屋露台。
下麵還擠著幾個跟著起哄的同事。
王世忠一上來就拍桌子。
「沈硯,你現在立刻去大會議室。」
「把投屏打開,電腦連上攝像頭。」
「下午一點,鼎盛資本那邊可能要臨時看管理層狀態。」
我靠在椅子上沒動。
「你們人都在馬爾代夫,怎麼看狀態?」
王世忠冷笑。
「這就不用你操心了。」
「你坐在會議室裏,把鏡頭對著屏幕。」
「如果對方問,就說管理層正在分公司出差。」
「聽明白沒有?」
我看著他。
「明白了。」
「你們要我替你們造假。」
劉雯立刻接話。
「小沈,你別把話說這麼難聽。」
「這是應急處理。」
「公司真要出事,你以為你這個值班的人能撇得幹淨?」
說著,她把一份文件發到了釘釘上。
《值班人員認責承諾書》。
我點開掃了一眼。
裏麵寫得非常清楚。
因我在值班期間擅入總經理辦公室,導致機密資料存在泄露風險,自願承擔全部責任。
我笑了。
「這鍋準備得挺快。」
周凱直接罵了起來。
「少廢話,簽字!」
「你現在隻有兩個選擇。」
「要麼把認責書簽了。」
「要麼等我們回去,把你偷機密的事坐實。」
我把那五份責任模板丟在屏幕前。
「是這個坐實嗎?」
王世忠臉色一變。
劉雯也明顯頓了一下。
周凱卻更凶了。
「你還敢翻老板電腦?」
「沈硯,你真是活膩了!」
孫莉馬上在群裏發了個全員通報的截圖。
標題都擬好了。
《關於實習生沈硯嚴重違紀的預處分通知》。
劉雯語氣還是輕輕的。
「你看,公司本來不想鬧這麼難看。」
「隻要你現在簽字,這封通報我可以先不發。」
「學校那邊,我也可以幫你說話。」
我抬頭看她。
「你們挺熟練。」
劉雯沒否認。
「像你這種年輕人,我們每年都能見到不少。」
「情緒大,見識少,還總以為自己能翻天。」
王世忠敲了敲桌子。
「認清現實。」
「你一個實習生,賠不起五十萬。」
「但我一句話,能讓你畢業都費勁。」
周凱在旁邊笑。
「真賠不起也行。」
「跪下認個錯。」
「把認責書簽了,再寫一份檢討。」
「回來那頓飯,我還是請你吃。」
我看著屏幕裏那幾張臉,沒出聲。
老馬這時敲了敲門,站在會議室門口。
他手裏拿著保安登記簿。
王世忠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樣,立刻衝他吼。
「老馬,把沈硯的電腦先扣下!」
「沒有我允許,別讓他出公司大門!」
老馬沒動。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眼屏幕。
「王總,樓下來了幾位客人。」
王世忠不耐煩。
「什麼客人比這個重要?」
老馬還沒說話,我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跳出三個字。
林秘書。
王世忠看見後,直接笑了。
「怎麼,叫救兵啊?」
「行,你開免提。」
「我今天倒要看看,誰能保你。」
我按下接聽,把手機放在桌上。
林秘書的聲音很穩。
「沈總,集團法務和審計已經到樓下了。」
「另外,馬爾代夫那邊的公司授信已按您的要求全部停掉。」
她頓了頓。
「還有一件事,王世忠等人的門禁權限已全部降為訪客級。」
「前台小林那邊我已經交代過了,準備好了臨時訪客牌。」
我看了一眼樓下停車場。
「做得很細。」
林秘書語氣沒變。
「沈總,您不在的時候,我們一直都是這麼做的。」
「是否現在上來?」
門外,電梯「叮」地一聲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