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聲音不大,甚至可以說是很輕的。但靈堂裏本就安靜,隻有哭聲和誦經聲交織成一片低沉的嗡鳴,他這句話像是一枚石子投進了深潭,漣漪無聲無息地蕩開,卻在觸岸的那一刻轟然炸響。
哭聲停了。
所有人都轉過頭來看他。
母親的手僵在他的肩膀上,臉上的淚痕還掛著,眼眶裏卻浮起了一層驚疑。竊竊私語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像一群受驚的麻雀撲棱著翅膀。
“這孩子說什麼胡話?”
“怕是傷心過度,神誌不清了。”
韓母彎下腰來,一雙淚眼近近地湊到他麵前,聲音壓得極低:“止兒,你在說什麼?”
韓止看著母親的眼睛。眼底有血絲,有疲憊,恐懼和不安。他知道自己不該在這個時候說這樣的話,但他不想說謊。
“那不是父親。”他又說了一遍,這一次聲音更清晰了。
母親的手開始發抖。
“你怎麼知道不是?”她問,聲音也在抖。
韓止張了張嘴,想說不知道。他確實不知道。他說不出理由,說不出證據,於是他隻是搖了搖頭。
母親以為他是傷心過度胡言亂語,一把將他從棺材邊拖開,想要將他帶出靈堂,走出門口的那一刻,他回過頭,最後看了一眼棺材裏那隻露出白布的手。
燭火又跳了一下。韓止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父親的右手。製圖繪稿多年,日複一日握著炭筆和界尺,右手的中指上積了一層厚厚的書繭。那繭子硬得像一粒黃豆,長在指節的側麵,韓止小時候坐在父親膝上,最喜歡摳那粒繭,摳不下來,就使勁掐,掐得父親齜牙咧嘴地笑。
方才在靈堂裏,他去抓那隻手。那隻從白布下露出來的、冰冷的、僵硬的手,他摸到了中指,平直,光滑,沒有任何變形的痕跡。
那不是父親的手。
韓止站在靈堂外的台階上,冬夜的寒風灌進他的領口,他卻沒有覺得冷。他的腦子裏飛快地轉著許多東西,像一隻被人猛地撥動的陀螺,嗡嗡地響。
出殯前一夜,他在父親書齋的洗硯缸裏,發現了未燒完的灰燼,他趁人不注意,從水裏撈出了殘存的一角紙片,上麵畫著半朵紅蓮,那筆觸,不是父親的風格。
但就在父親失蹤前的那天夜裏,韓止躲在書房外的廊柱後麵,親眼看見父親將一封畫著紅蓮的信送進洗硯盆裏燒掉。火光映在父親的臉上,明明滅滅。紙張燃盡之後,父親在書案前坐了很久,然後起身,行色匆匆地出了門。
再沒回來。
第二天傳來的消息,是父親在歸途中墜了崖。
韓止站在台階上,看著院子裏那棵光禿禿的槐樹,枝丫像一隻隻枯手。他的睫毛上凝了一層細小的霜,呼出的白氣在麵前散開,又迅速被風吹走。
“為什麼?”他在心裏問。
如果棺材裏的人不是父親,那真正的韓開甲去了哪兒?
葬儀之後沒過多久的一天深夜,母親慌亂地將睡夢中的韓止搖醒,她將金銀首飾一股腦塞進棉襖的夾層裏,甚至來不及多收拾些過冬衣物,韓止睡眼惺忪,看著母親驚恐的神色:“母親?發生了什麼事?”
母親來不及和韓止解釋,馬車已停在了後門口,母親背上行囊,牽著韓止的手,夤夜而逃。
在走之前,韓母做的最後一件事,是打開火折子,將它扔進了韓開甲的書房之中。
韓止回頭看了看逐漸被火舌吞噬的書房,內心不解,為什麼要走?母親在怕什麼?父親到底有沒有死?
馬夫揮舞長鞭,馬匹發出嘶鳴,馬蹄聲噠噠......韓止縮在母親懷中,看著馬車的車簾被風掀起一角,迷蒙中,洛陽城的輪廓一點一點地從視野裏消失,定鼎門的方向籠著一層薄霧,城門上的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遠處的巨型脫胎佛像沉默著,在月光下目送他們遠去,那雙眼睛,似乎一直在看著韓止。
他想起了父親書齋裏那半朵紅蓮。紅蓮,紅蓮。他在心裏默念著這兩個字,像在念一句咒語。韓止有些困了, 半夢半醒之間,韓止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父親失蹤的前三天,有一個陌生人來過家裏。那個人穿著一身長袍,進了父親的書齋,關上了門,在裏麵待了近一個時辰。那人走的時候,父親送他到門口,韓止躲在影壁後麵,看見父親朝那人深深地作了一個揖。韓止有一種直覺,所有的謎底,都在那朵紅蓮裏,但他沒有證據。
馬車駛出了洛陽城,駛進了茫茫的晨霧裏。身後那座巍峨的城池一點一點地變小,最後縮成了一個灰蒙蒙的點,然後徹底消失了。
韓止再次醒來時,隻覺得臉頰和周身都濕漉漉的,空氣中彌漫著血腥氣,伸手一摸,才發現是一片猩紅,他看見母親的胸前插著一支短矢,箭羽已經染成了暗紅色,血順著衣服的紋理往下淌,浸透了她的前胸,也浸透了韓止貼著她的臉頰。
原來路上的昏沉是母親給韓止下了迷藥,她半路意識到有人在追蹤,為護住韓止,將他藏身牛腹,自己駕駛空蕩馬車,隻身誘敵,最終葬身黑衣人之手,以命相搏,才為韓止撕開一線生機。
韓止那時候還小,嚇得魂飛魄散,母親用那雙沾滿血的手捧著他的臉,一字一句地說:“止兒,你爹沒死,那棺材裏的不是他,止兒,快逃,你是這世上唯一能解開天堂浮屠圖紙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