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鋪外的天光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街上的車馬聲漸稀,遠處的鼓樓傳來暮鼓,一聲一聲,沉悶而悠長。
他結了茶錢,起身離開。
一路上他走得很慢,韓止用這種慢來壓製心底那陣越來越猛烈的潮湧,可越是想壓,那潮湧便越是翻騰。
紅蓮,經幢,剖開的胸口,鎏金的銅球,那個“阿”字,是大日如來的種子字,是光明與覺醒的象征。
象征。
韓止想起了父親教他認字時的情景。父親說,每一個字都是一個象征,就如輿圖上的每一根線,都代表著一條真實的河流或山脈,畫圖的人,就是用這些象征,把天下裝進一張紙裏。
那朵紅蓮,象征著什麼?
他走到巷口的時候,看見一群人圍在那裏。人群嗡嗡地議論著什麼,像一窩被捅了的馬蜂。他本無意摻和這些熱鬧,遠遠地瞥了一眼,打算繞過去,直到他看見了布告上那三個字。
離景台。
他的腳步停住了。
那三個字是用朱砂寫的,紅得刺目,帶著某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壓迫感,他走過去,站在人群外圍,抬頭讀完了整張告示:離景台招募新人。凡應募者,需經三試,擇優錄取,不限出身。
最後四個字,像一記悶錘,砸在他的胸口。
不限出身?離景台是女皇直屬,調查各類秘密案件的特務機構,權傾朝野,辦案無需通過三法司,可製衡大理寺,即使是先斬後奏,隻要有據可依,均能得到豁免。
“這年頭,連離景台都不挑人了。”
“是不是因為那樁佛寺裏的命案?聽說神都那些大官兒全都束手無策,查了半個月了都,這才急著招人吧。”
“離景台都沒有頭緒的案子,民間隨便招些人,就能查出來了?”
“大隱隱於市,說不定真有高人呢。”
......
韓止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周圍的人來來去去,議論紛紛。
韓止沒有聽進去那些議論,他的腦子裏隻剩下離景台三個字。
十年前,父親失蹤之後,前來調查的除了大理寺,還有離景台的人,他記得那些人穿著玄色圓領袍,腰間掛著銀魚袋,一個個眼高於頂。他們翻遍了父親的書齋,帶走了所有的圖紙和信件,之後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而現在,離景台在招人。
韓止盯著布告上那四個字,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像是在確認它們不會突然消失。
不限出身。不限出身。不限出身。
如果他能夠進入離景台,他就能協助調查佛寺命案,或許就能查到那封信的來源——那封父親失蹤前三日收到的信,那封讓父親在書齋裏坐了一整夜,第二天便出門赴約,從此再沒有回來的信,那封沒有署名,隻畫了一朵紅蓮的信。
韓止慢慢攥緊了垂在袖中的手。
十年了,他逃到姑蘇城,隱姓埋名地生活,畫那些將死未死之人的最後一麵,把自己藏在一身素衣和一管畫筆後麵,藏了整整十年,久到連他自己都有些記不清了,當初為何來此。
他要回神都,進入離景台,韓止心中暗想,這個念頭一但蹦出,就再也沒有回頭之路。
回到那座巍峨,吃人不吐骨頭的都城,回到那座父親失蹤,母親枉死的地獄之城。
隻是在此之前,他需要一個新的名字。一個新的身份。當年父親死得蹊蹺,母親也像是因為知道什麼秘密被仇家追殺滅口,韓止作為唯一逃出來的人,若要再回神都,他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韓開甲之子的身份。
改名換姓,是複仇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