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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入夜,幾個人圍坐在長桌旁,就著一壺涼茶說了些閑話。

說是閑話,其實更像是一種試探。顧琳琅最是熱絡,從長樂坊的糧價問到離景台的俸祿,從汪固的脾氣打聽到那間地下石室的傳聞,話題轉得像一隻陀螺,停不下來。賀修遠偶爾接一兩句,話不多,但每一句都恰到好處,既不失禮,也不露底。

許鐵衣沒有參與進來。他在顧琳琅第三次試圖將話題引向他時,幹脆利落地合衣躺下了,背對著三人,麵朝牆壁。頭上的巾布也沒有解開的意思,就那麼包著,像是睡覺也不打算摘下來。

脾氣古怪得很。顧琳琅用口型對周衍之說,還擠了擠眼睛。

周衍之沒有回應。他看著許鐵衣的背影,那背影寬厚而僵硬,像一塊生了根的石頭,任你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他想起了姑蘇城那個坐在巷口流口水的傻子,真正的周衍之,他的背影也是這樣的,僵硬而沉默。

賀修遠走的是門蔭入仕的路子,這是周衍之從顧琳琅東拉西扯的閑談中拚湊出來的。京兆賀氏,祖上三代都在朝中為官,根深蒂固的世家。這樣的人本不必來離景台,禦史台、大理寺、門下省,哪一處不比這裏體麵?但能被汪固看上,想必不隻是靠家世。

顧琳琅是長樂坊顧家的老三。商人在本朝地位不高,商賈之子更是被人低看一眼。他能進入離景台,說明確實有些本事,或者說,有些汪固需要用到的本事。

周衍之得知,除了自己,其餘三人都沒有進過那間地下石室。

顧琳琅說的時候語氣很隨意,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我們那天的測試都是在院子裏做的,就你一個被單獨叫走了。汪大人親自帶你去的?嘖嘖,你小子該不會有什麼深不可測的家世吧?”

賀修遠沒有接話,隻是看了周衍之一眼。那一眼很快,但周衍之捕捉到了,那不是好奇,而是一種審視,像一個人在觀察另一張牌,試圖判斷它到底是敵是友。

許鐵衣依舊背對著他們,沒有任何反應。不知是睡著了,還是根本不在意。

當晚,周衍之躺在硬邦邦的床上,盯著頭頂的房梁,一夜未眠。

房梁是黑色的,被多年的煙火熏得發亮,上麵落著厚厚的灰。有一根橫梁中間裂了一道縫,從這頭延伸到那頭。他盯著那道裂縫看了很久,久到裂縫的形狀在他眼中慢慢變成了一朵蓮花的輪廓。

他閉上眼,那朵蓮花反而更清晰了。

屠戶屍體背上的紅蓮,父親書齋灰燼裏那半朵沒燒完的紅蓮,神都佛寺周圍朱砂寫成的紅蓮。

紅蓮。

它到底是什麼?是一個符號?一個標記?一個組織的徽記?還是一封寫給特定之人的,沒有人能讀懂的信?

他翻了個身,麵朝牆壁。牆壁潮濕冰冷,散發著一股陳舊的石灰味。隔壁床上傳來顧琳琅均勻的呼吸聲,偶爾夾雜一兩句含混的夢囈。賀修遠睡得很安靜,安靜到幾乎聽不見任何聲響。許鐵衣那邊則完全沒有聲音,連呼吸聲都沒有,安靜得不像是活人。不知過了多久,周衍之終於迷迷糊糊地失去了意識。

在周衍之等人進入夢鄉,另一邊的市集裏,詭異之事,正在發生。

香山寺山腳下有一條邊的早市,其中一家百年老店,賣的是鹵豬下水這種風評兩極的食物,生意頗為紅火,攤主老楊頭需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收拾下水,為趕上第一波開張。

可今日,還沒到起身的時候,老楊頭就被一股怪味熏醒的了。

說不上來是什麼味,他賣了二十年鹵煮,聞了一輩子葷腥,什麼下水、臟器、香料,閉著眼都能說出個一二來,可今早這味不一樣,讓人聞了犯惡心。

他掀開後院的門簾,木盆裏的水泛著一層油花,幫工小六子正蹲在盆邊搓洗腸子,搓著搓著,手忽然停了。

“掌櫃的......”

小六子聲音發飄:“你來看看這截腸子。今早新送來的貨,我瞧著不對勁,豬腸哪有這麼長,這麼薄的? ”

老楊頭走過去,低頭一看,盆底沉著一段腸,盤了兩圈,隱隱泛著油光,他伸手撈起來,手感滑膩,比豬腸薄了不止一層,他翻過來看內側,腸壁上附著細密的灰白色粉末,是草木燒過之後的餘燼。

老楊頭握著那段腸子的手開始發涼,這腸子上附著的油脂不是家畜內臟常見的白色,而是黃色的,他猛地鬆了手。

“去報官。”他的聲音幹澀,“黃色的是人油,這是人腸子!”

大理寺來人的時候天已微亮,西市的早市剛開始,鹵煮鋪子門口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被衙役擋在外麵。老楊頭站在後院門口,臉上還沒回色,兩隻手絞在圍裙裏。

大理寺少卿盧雲帆一身緋色官袍,進了後院,他沒說話,先蹲在盆邊看了那段腸子,用鑷子夾起來,對著天光轉了兩圈。

“洗過了?”

“小六子洗的......他不知道是人腸。”

盧雲帆沒有責備幫工,隻是把腸子輕輕放回油布上,然後低下頭,湊近了腸壁內側那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隻聞了一下。

眉頭先是微微皺起,像是捕捉到了什麼熟悉卻一時叫不上名字的氣息,他又湊近了一點,讓那股氣味在鼻腔中緩緩展開,藥草的清苦最先浮上來,緊接著是一縷沉沉的檀香,混合著濃烈的血腥臭氣。

他忽然整個人不動了。

旁邊的衙役見他麵色驟變,小聲喚了一聲“盧大人”,盧雲帆沒應,他放下腸子站起身來,在鹵煮鋪狹窄的後院裏來回踱了兩步,靴底踩著濕漉漉的青磚,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裏麵的草木灰我聞過。”盧雲帆終於開口,“去年奉先寺大修,我去現場監看過佛像修繕。他們寺裏用的一種特製檀香,摻了艾草和白芷,說是能驅蟲防潮,給木胎佛像熏香用的。燒出來的灰就是這個味道。”

“備馬,去奉先寺。”

馬蹄踏過天街時,晨風把盧雲帆的官袍吹得獵獵作響。

龍門石窟後山,奉先寺石龕前,一具屍體正盤腿坐在低矮的石台上,渾身塗滿金粉,腹腔被剖開,內臟換成了一串銅錢。

盧雲帆蹲在洞口,沒有進去,他先蹲下來看了一眼地麵,從石縫裏撚出些細碎的草木灰,聞了聞,和他在鹵煮鋪那截腸子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灰燼一路從窟內延伸到洞口,像是拖著什麼東西走出來時帶落的。

“封鎖現場。”

“大人,要不要......去離景台報信?”主簿小心翼翼詢問,立刻遭到盧雲帆一記眼刀。

“你是誰的人,我還沒死呢,就著急去找汪固了?”盧雲帆慍怒。

“可是......可是上頭已經下旨,讓離景台協辦此事了,我們不知會一聲,不太好吧。”主簿支支吾吾說出顧慮。

“這樁懸案,他汪固來了就有用了?什麼內衛,分明是仗著皮囊媚上的小人!”盧雲帆氣急。

也不怪盧雲帆心生怨懟,自離景台成立,三法司的權力就被一再削弱,美其名曰協理辦事,可次次都讓他們先了一步。離景台的主官汪固,年輕盧雲帆幾歲,品階雖沒他高,卻已是女皇近臣,坊間總有些秘辛流言,說汪固是女皇男寵,和薛懷義之流屬一丘之貉,禍國之水,盧雲帆雖不愛背後嚼舌根,可看見汪固趾高氣昂的樣子總讓他心中不爽,久而久之,也默默接受了流言的說法,給汪固套上了一層以色侍人的外衣。五方佛案鬧得京城人心惶惶,若是大理寺能順利拿下此案,也能在女皇麵前立下一功,壓汪固一頭,現在大理寺捷足先登,怎還能引狼入室,把離景台給叫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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