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九章 磨皮
周娘子今兒在屋裏掛了四麵銅鏡。
阿蘅推門進去的時候,被滿屋子晃動的光影晃了一下眼。四麵鏡子從不同角度照過來,把她整個人照得清清楚楚——正麵、左側、右側、還有一麵斜著朝下的,映著她的頭頂和發際線。
“脫了外衫坐過來。”周娘子拍了拍麵前的圓凳。
阿蘅脫了外衫,隻穿一件單衣坐上去。周娘子將她的頭發全部攏到腦後,露出整張臉和脖頸,然後用一支細筆蘸了膠,在她臉上畫了十幾條細細的紅線。
“這些是你臉上的紋路走向。”周娘子放下筆,拿起一張新擀好的麵皮,“每個人臉上的紋路都不一樣,眉間紋、法令紋、眼下細紋。一張麵皮做得再像,如果沒有這些活的紋路,一說話就會僵。”
阿蘅看著鏡中自己臉上那些紅線,一條一條地順著肌肉的走向延伸出去,像一張畫在皮膚上的地圖。
周娘子將麵皮覆上來,這一次她貼得比往常都慢。每一寸都壓實了,再用指尖順著麵皮的紋路把那些紋路重新描過一遍。阿蘅坐在那裏一動不動,感覺周娘子的手指在她臉上走了一趟又一趟,像在縫一幅極精細的繡品。
“好了。睜眼。”
阿蘅睜開眼,四麵銅鏡同時映出她的臉。第一眼她沒覺得有太大變化,第二眼她發現自己的眉梢比平時高了那麼一點點,唇形也微不可察地豐潤了些許。再定睛看第三眼的時候,她已經認不出那是自己了。
那是一張介於“阿蘅”和“另一個人”之間的臉。像,但不夠像。隻要再多練幾次,把骨相的弧度磨到分毫不差,那張臉就可以變成任何她想成為的人。
“比上回好。”周娘子退後一步端詳了片刻,“差在鼻翼這裏。你原來的鼻翼窄,要擴寬的話,需要在麵皮內側墊一小片薄棉。你回去可以自己試一下。”
阿蘅對著鏡子側了側臉,目光從左側鏡麵滑到右側鏡麵,又從頭頂那麵斜鏡上滑下來。
“周娘子,”她開口的時候,麵皮在嘴角處牽出一道極細的折痕,“我什麼時候能學整張臉翻模?”
周娘子正在收拾工具,聞言頭也沒抬:“等你把底片練到不出褶子再說。翻模是最後一步,你要替的那個人還活得好好的,你拿什麼翻?軟骨散用了就沒了,隻有一次機會,你翻廢了就沒有第二張臉了。”
“我知道。所以我得練到萬無一失才動手。”
周娘子抬頭看了她一眼,目光裏有一閃而過的讚許:“你還算沉得住氣。”
阿蘅將麵皮輕輕揭下來,平放在案上,用指腹順著紋路的方向一點點地按平。銅鏡裏的那張臉又變回了她自己的模樣——眉清目淡,下頜線條分明,看上去有些寡淡,但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心裏比任何時候都踏實。
從茶樓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她繞到後街買了兩個燒餅揣在懷裏,一邊往回走一邊嚼著,腳步比前些日子輕快了幾分。
快走到侯府側門的時候,她看見門口停著一輛馬車。車簾是青色的,沒有紋章,不像侯府的馬車。
阿蘅放慢了腳步,走到馬車旁邊看了幾眼,然後才推開側門進去。
她沒回自己的住處,先去了晚香閣。沈晚寧不在,屋裏空蕩蕩的,桌上放著一隻托盤,盤子裏擱著一隻空茶盞和一隻用過的點心碟。點心碟的邊沿還沾著半塊沒吃完的杏仁酥,是新做的,還泛著油光。
阿蘅沒有進去,隻在門口站了片刻就轉身走了。
她在侯府裏找了一圈,最後在正院後麵的佛堂門口找到了沈晚寧。佛堂的門半掩著,裏麵傳來低低的說話聲,聽著不止一個人。阿蘅放輕腳步,在廊下的一根柱子後麵站住了,屏住呼吸。
“......娘娘說,嫁過去之後的事,都寫在信裏了。你照做就行。”這是一個老婦人的聲音,不急不緩,帶著宮裏頭那種特有的拿腔拿調。
“......姑姑替我回稟娘娘,晚寧記下了。”沈晚寧的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聽著像是壓著什麼情緒。
“還有一件事。”老婦人的聲音又響起來,“娘娘問你,侯府公賬上的銀子,還剩多少?”
沈晚寧沉默了片刻:“不多了。上個月又送了一批出去,如今賬上隻剩些維持日常開銷的散碎銀子。”
“那就不必再動了。剩下的留著給你自己傍身。娘娘說,你嫁過去之後,端王府那邊有的是機會。”
“晚寧明白。”
佛堂裏安靜了一會兒。阿蘅貼著柱子站著,一動不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她聽見沈晚寧送那老婦人出來,兩個人的腳步聲一前一後地往門口走去。腳步聲經過她藏身的柱子旁時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遠處去了。
那老婦人是…?惠妃身邊的鄭姑姑!
阿蘅在柱子後麵多站了片刻,確認四周徹底安靜下來,才從柱後走出來。
沈晚寧站在佛堂門口,背對著她,像是知道她會在那裏一樣。她沒有回頭,聲音從風裏飄過來:“聽了多久了?”
阿蘅的心跳猛地快了半拍,但她的聲音穩住了:“奴婢剛到。剛要去給二小姐請安,就看見二小姐在送客。”
沈晚寧轉過身來,目光落在她臉上。阿蘅在那一瞬間慶幸自己方才沒有靠得太近——如果沈晚寧知道她聽見了那番話,今晚大概就不會是一頓質問那麼簡單了。
“你來得正好。”沈晚寧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她,“這封信你替我收著,別讓任何人知道。”
阿蘅接過信,信封是嶄新的,火漆封口,上麵壓著一個她識得的紋章。
惠妃宮裏的紋章。
“二小姐放心,奴婢一定收好。”
沈晚寧看著她,忽然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領,動作輕柔,像在對待一件易碎的瓷器:“阿蘅,我一直覺得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看,什麼該記住,什麼該爛在肚子裏。你不會讓我失望的,對吧?”
“奴婢不會讓二小姐失望。”
沈晚寧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裏顯得柔和而模糊:“那就好。對了,端王府那邊送了一箱嫁衣料子過來,你去我屋裏頭挑一匹,做件新衣裳。嫁期近了,陪嫁的人也得穿得體麵些。”
“奴婢謝二小姐賞。”
沈晚寧轉身回了佛堂,門在她身後輕輕地合上了。
阿蘅站在原地,手裏攥著那封火漆完好的信,信紙薄薄的,捏在指間幾乎沒什麼重量。但她知道這封信裏寫的東西,分量比一千個銅簪都重。
她快步回到自己的住處,將信藏進暗袋裏,和那些越來越厚的紙張放在一起。然後她又將那根銅簪從袖中取出,對著窗外的暮色看了看。簪身在最後一抹天光裏泛著暖調的舊銀色,那些磨出來的細痕在光下像是刻著一排排細小的字。
阿蘅將銅簪插回發間,關上了窗。
天黑得比前幾日早了。侯府各院陸續亮起了燈火,晚香閣方向飄來飯菜的香氣。阿蘅推門出去,在暮色裏朝那盞亮著的燈走去。
她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實。她知道前麵還有無數道暗門等著她去推開,每一道門後麵都可能站著一個人——可能是沈晚寧,可能是慕淵,可能是惠妃,可能是那個她還沒見過但遲早要麵對的鄭姑姑。
但門推開之前,沒有人知道門那邊等著的是什麼。
她推開晚香閣的門,沈晚寧正坐在桌邊擺碗筷,見她來了,抬頭笑了:“快來,魚涼了就不好吃了。”
阿蘅在她對麵坐下來,端起那碗溫熱的米飯。
銅簪在她發間微微晃了一下,像一枚安靜的眼睛,把這一幕收進了它兩輩子的記憶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