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就是林征是吧?幹個銼鐵的活,你也好意思拿兩萬四一個月?”
我一個特級鉗工,被剛畢業的實習生當眾嘲諷是‘銼鐵的老古董’。
車間瞬間安靜了,所有工人的目光都落在我倆身上。
“我幹的是航空精密配件,不是銼鐵。” 我語氣平靜。
劉強直接在大庭廣眾下笑出了聲,揚著手機給我看屏幕上的 AI 建模圖。
“得了吧,老黃曆了。”
“現在都用 AI 畫圖,機器自動加工,手工鉗工早就淘汰了!”
“我大專畢業練倆月,都比你幹十幾年強。”
1
他伸手指了指我桌上的千分尺。
滿臉不屑。
“就你這效率,一天才能銼幾個?”
“我用AI搞,產能翻一倍都不是事。”
“還給你開兩萬四?純純磨洋工,浪費公司錢。”
我手裏的銼刀頓了半秒。
他手上連個繭子都沒有。
剛才拿遊標卡尺都拿反了。
現在居然跟我談精密加工?
我剛要開口,一旁周明的話先砸了下來。
“小劉說得對,現在技術發展快,老手藝也該更新了。”
周明看著我,臉上一點歉意都沒有。
“林師傅,你要是不認可小劉的管理思路,要不就另謀高就吧。”
“工資給你結到這個月,多給你補半個月的。”
全車間鴉雀無聲。
我花了三年,把一個快倒閉的小廠撐到能接軍工訂單。
現在他侄子一句話,就把我開了。
旁邊跟著我幹了兩年的小徒弟忍不住開口。
“周總,林師傅走了,那批航空訂單誰來做啊?”
“精度要求那麼嚴......”
“有我呢!”
劉強拍著胸脯,語氣得意得要飛起來。
“我找了最新的AI加工模型,合格率絕對100%。”
“比他強多了。”
我看著他倆一唱一和的樣子。
突然覺得可笑。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汙,把銼刀往工具箱裏一放。
隻說了兩個字。
“好的。”
劉強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
臉上的嘚瑟都快溢出來了。
“算你識相,交接下工具就可以走了。”
“別耽誤我搞生產。”
我轉身去更衣室換衣服。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軍工采購的張哥——
也是我以前在軍工所的同級同事發來的消息。
“兄弟,下個月那批1200萬的航空配件訂單,你們廠沒問題吧?”
“我這邊可是給你打了包票的。”
我盯著屏幕,手指動了動。
回了五個字。
“你仔細驗貨。”
換完衣服走出車間。
身後還傳來劉強跟工人吹牛逼的聲音。
“你們跟著我好好幹,下個月產能翻番,人人都漲工資!”
我頭都沒回。
把工牌扔進了門口的垃圾桶。
我攥著發燙的手機,已經預見了他倆的下場。
2
下午我辦離職手續。
劉強堵在行政辦公室門口,翻我交上去的工具清單。
皺著眉咋舌。
“就這些破銅爛鐵?銼刀、千分尺、研磨砂?”
“加起來還沒我那套AI軟件貴。”
“真不知道你之前怎麼好意思拿那麼高工資。”
我靠在門框上。
看著他把我16歲拿全國金獎時發的定製千分尺隨手扔在桌上。
刻度被磕出了一道印子。
那把尺精度比市售款還準兩個絲。
是我用了16年的寶貝。
我指尖動了動,壓下了搶回來的衝動。
“交接清單上的東西都在這了,你點清楚簽字就行。”
他翻了個白眼,大筆一揮就簽了字。
生怕我反悔似的。
“趕緊走趕緊走,別耽誤我明天試產。”
我拎著自己的工具箱走出廠門。
身後跟出來好幾個老工人,個個臉色都不好。
“林哥,你真走啊?你走了我們怎麼辦?”
“劉強那小子連遊標卡尺都不會讀,他能做出個屁的精密件。”
“就是,上周他連45號鋼和鈦合金都分不清。”
“還跟我們吹AI萬能,到時候訂單搞砸了,我們都得喝西北風。”
我拍了拍他們的肩膀,沒多說。
“好好幹,實在不行隨時找我。”
他們還想說什麼,身後傳來劉強的嗬斥聲。
“幹什麼呢?上班時間偷懶?都回去幹活!”
幾個工人憤憤地回去了。
我剛走到公交站,就看到了周明發的朋友圈。
拍的車間新貼的標語。
“AI賦能生產,效率提升200%”
配文是:
“林征走了也好,省了一大筆工資,今年利潤最少翻番”
我笑了笑,直接把他的微信拉黑了。
回到家,我把工具箱放在陽台。
翻出之前攢的五十萬積蓄。
給以前的老工友打了個電話。
“老王,你之前說的那個城郊的小作坊要轉租是吧?”
“我租了,明天過來簽合同。”
我幹了16年鉗工。
手藝在手裏,在哪不能吃飯?
第二天我去簽合同的時候,劉強的朋友圈更新了。
是他站在機床旁邊,手裏拿著個剛加工出來的零件。
配文:
“AI加工首件成功,精度完美。”
“某些30歲還守著破銼刀的老頑固,要被時代淘汰咯~”
我刷到了,沒搭理。
直接去買新的加工設備。
而此時的明遠機械廠車間裏。
幾個工人圍著劉強手裏的零件,臉色都很難看。
“劉經理,這個零件的內孔好像偏了0.005mm。”
“航空件要求0.001以內,這不行啊......”
劉強瞪了說話的工人一眼。
指著AI軟件上的檢測報告。
“你懂個屁?AI測出來是合格的就是合格的。”
“你那肉眼能比機器準?再廢話這個月獎金扣了。”
工人咬了咬牙,沒敢再說話。
劉強把零件往托盤裏一扔。
得意洋洋地給周明彙報。
“叔,首件成功!下周就能批量生產,絕對趕得上交付期!”
周明高興得直接給他轉了五千塊錢的紅包。
誇他年輕有為。
他倆都以為撿了大便宜。
完全不知道,航空精密件差0.001mm都是廢品。
差0.005mm,上天就要出人命。
3
我租的小作坊不大,隻有兩台機床。
但都是我挑了半個月選的高精度設備。
夠我接小批量的精密加工訂單。
剛收拾完,張哥就找上門來了。
拎著兩盒好酒。
一進門就看見我在調機床。
“兄弟,你怎麼從明遠廠出來了?”
“我昨天給周明打電話問訂單進度,他支支吾吾的不說。”
“我打聽了半天才知道你被他侄子擠走了。”
張哥急得臉都紅了。
“那批1200萬的訂單可是我頂著壓力給明遠廠的。”
“劉強那小子什麼水平我聽說了,連鋼號都認不全。”
“他能做出來才怪!”
我擦了擦手上的油,給他倒了杯茶。
“急什麼,不是還有半個月才交付嗎?”
“他做不出來再說。”
張哥急得直跺腳。
“那可是給空軍做的配件,耽誤了交付,他賠得起嗎?”
“1200萬的違約金,把明遠廠賣了都不夠!”
我沒接話,指了指我剛調好的機床。
“我這小作坊剛弄好,軍工資質正在辦。”
“等辦下來,你以後的訂單直接放我這,合格率100%。”
“比明遠廠靠譜。”
張哥眼睛瞬間亮了。
“真的?我早就想把訂單給你了。”
“之前是你說在明遠廠幹不好意思接私活。”
“現在你自己開作坊了,我所有訂單都給你!”
正說著,張哥的手機響了。
是明遠廠的質檢打來的。
說第一批試生產的100件配件送檢,合格率隻有17%。
差得遠。
張哥看了我一眼,接起電話,語氣冷得很。
“不合格就返工,交付期一天都不能拖。”
“拖一天按合同賠違約金。”
掛了電話,張哥歎了口氣。
“你說周明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放著你這麼個最年輕的特級鉗工不用。”
“去信一個剛畢業的行政生。”
“還AI加工,AI能銼出來0.001mm的精度?鬼才信。”
我笑了笑,沒說話。
之前在明遠廠的時候,有個零件的圓角機器怎麼都加工不到位。
是我手工銼了三個通宵,才把精度卡到合格線內。
這些事周明知道。
隻是他覺得這些都不重要,能省錢才重要。
晚上我加完班回家。
刷到劉強的朋友圈。
他在罵質檢沒事找事,故意挑他的毛病。
配了個AI建模的截圖。
“連AI都說是合格的,肯定是質檢收了好處故意卡我。”
底下還有周明的評論。
“別跟他們一般見識,好好做,叔相信你。”
我直接把他的朋友圈屏蔽了。
我按滅手機扔在桌上,剛要去洗澡。
手機又震了一下。
是明遠廠的老工人發來的消息。
說劉強逼他們加班趕工,做出來的不合格就罵他們不用心。
已經有兩個老師傅辭職了。
我回了個“知道了”。
把手機調成靜音,繼續畫新作坊的布局圖。
他們急著找死。
我攔不住。
4
離交付隻剩一周。
明遠廠的問題,徹底捂不住了。
之前劉強一直拍著胸脯保證。說一切順利。
可實際上呢?
批量生產的三千件配件,抽檢一百件,隻有兩件勉強擦著合格線。
剩下的全是廢品。
最離譜的一件,精度差了0.02mm。
連普通機械配件都不如。
更別提上天用的航空件了。
車間裏堆滿了泛著冷光的鈦合金零件。
它們即將淪為廢鐵。
劉強急得團團轉,嘴上卻不肯服軟。
他對著一台AI軟件,改了一遍又一遍參數。
屏幕上的建模圖精美絕倫。
可機床一加工出來,就是慘不忍睹的廢品。
“參數沒問題!絕對是機床精度不夠!”
劉強拍著操作台嚷嚷,額頭全是汗。
有個老師傅忍不住了,小聲說了一句。
“劉經理,這跟機床沒關係。”
“你這個刀具角度設錯了。鈦合金切削阻力大,角度不對,內孔肯定偏。”
劉強猛地轉頭瞪他。
“你懂什麼?我這參數是AI深度學習出來的!”
“幾百萬組數據訓練的結果,你能比機器還聰明?”
老師傅張了張嘴,把話咽了回去。
低下頭繼續幹活,眼神裏全是無奈。
周明這幾天也天天蹲在車間裏。
臉黑得像鍋底。
他不懂技術,但看得懂廢品率。
滿地廢零件,瞎子都能看出來不對勁。
“劉強!你給我過來!”
周明指著一堆廢料,聲音都在抖。
“你不是說合格率百分之百嗎?”
“這些是什麼?你告訴我這些是什麼!”
劉強硬著頭皮走過去,還在狡辯。
“叔,這些是試加工的次品。正式的還在後麵呢。”
“AI模型需要迭代。前麵幾批數據反饋之後,後麵的就越來越好了。”
“還有幾天就交貨了!你跟我講迭代?”
周明恨不得抽他兩巴掌。
但這是自己親侄子,又下不去手。
“你說,到底能不能做出來?”
“能!肯定能!”
劉強咬著牙,眼神全是虛的。
“叔,你再給我三天時間。我保證把參數調好。”
三天。
周明深吸一口氣。
“好,我再給你三天。”
“三天之後如果還不行,你自己跟軍工單位的人解釋去。”
劉強連連點頭,轉身就跑回電腦前。
手忙腳亂地改參數。
三天過去,情況不僅沒有好轉,反而更糟了。
劉強病急亂投醫,在網上找了好幾個所謂的“AI加工大神”遠程指導。
花了兩萬多。
結果對方給了一堆狗屁不通的參數。
做出來的零件精度更差。
更雪上加霜的是,有幾個老師傅離開了。
他們都是跟著林征幹了多年的。
眼看著廠裏亂成這樣,林征又被趕走了。
心灰意冷之下,直接遞了辭職信。
“周總,我們幹不了。”
領頭的老王把工牌放在桌上。
“不是沒能力,是沒法幹。”
“精度要求0.001mm的活,您讓一個連千分尺都拿反的人來管。”
“我們做出來的東西他全給打回來,說我們手藝不行。”
“這活兒我們沒法幹了。”
周明急了。
“老王,你們走了這批訂單怎麼辦?”
“廠裏就剩你們幾個老手了!”
老王苦笑了一聲。
“周總,當初您趕林師傅走的時候,我們就勸過您。”
“林師傅是啥人?全國最年輕的特級鉗工。”
“您倒好,聽了您侄子的話,說人家‘挫鐵’、‘老古董’。”
“我們這些人跟著林師傅幹了三年,學到了多少東西我們自己清楚。”
“現在林師傅走了,這廠子也就到頭了。”
說完,老王頭也不回地走了。
剩下的工人也越來越敷衍。
反正做出來的零件劉強都說是合格的。
那他們也不必用心做了。
敷衍了事交上去,出了問題劉強自己兜著。
沒過多久,劉強興奮地拉著周明來看。
“叔,你看,合格了!全都合格了!”
“我就說我的AI模型沒問題吧,是之前質檢故意找茬!”
周明拿過千分尺,也看不出門道。
隻看到指針穩穩地卡在合格線上。
頓時喜笑顏開。
“好好好!我就說你這孩子能幹!”
“那個質檢我已經開了,果然是他收了人家好處故意卡我們!”
“叔,那這批貨什麼時候發?”劉強問。
“明天就發!早點發早點安心!”
周明一拍桌子。
“我這就聯係車隊,明天一早裝車!”
底下的工人看著他倆一唱一和。
有幾個懂行的交換了一個眼神。
什麼都沒說。
那天晚上,有個年輕工人給我發了個視頻。
劉強鬼鬼祟祟地蹲在工具櫃前,正拿著小扳手擰千分尺的校準螺絲。
調完之後還左右看了看,生怕被人發現。
我看了兩遍,搖了搖頭。
他真以為軍工單位的質檢是吃幹飯的?
人家的檢測設備精度是0.0001mm,比他的千分尺精密十倍。
我指尖摩挲著兜裏那把用了16年的定製千分尺,就等著看他倆怎麼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