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鶴笙推門進來的時候,看見我站在工作台前麵,手裏還拿著她的調香日誌。
她的臉色在半秒之內變了三次。
驚訝、心虛、惱怒。
最後定格在惱怒上。
"你怎麼來了?"
不是"你怎麼找到這的",不是"你沒去上班嗎"。
是"你怎麼來了"。
語氣和你闖進了一個不該進的房間一模一樣。
"我來看看你工作的地方。"
"我說過這裏味道太雜......"
"我聞著挺好的。"
她張了張嘴,看了一眼蔣牧辰,又看了一眼我。
蔣牧辰已經退到一旁,坐回椅子上喝他的美式,表情平靜得像個旁觀者。
"嶼白,你翻我的東西了?"
"你調香日誌就攤開放在桌上,我不需要翻。"
"那也不代表你可以隨便看。"
"你給你男朋友配的香水是用別的男人當靈感調的,我連看一眼配方都不可以?"
這句話說出來以後,工作室裏安靜了三秒。
蔣牧辰的咖啡杯停在嘴邊沒放下來。
林鶴笙深吸一口氣,走到我麵前,壓低了聲音。
"你聽我解釋。"
"你說。"
"牧辰是我的合夥人,品牌裏很多靈感確實來自日常生活,但那不代表我和他之間有什麼。"
"工作就是工作,你不要混為一談。"
"那你日誌上寫'牧辰說乳香太重會搶白茶的幹淨感',你采納了他的建議,然後把這個配方縮水以後給了我。"
"這也是工作?"
"調香本來就需要討論,他是專業的......"
"他專業到可以住在你工作室。"
我指了指角落那張沙發。
"毯子和枕頭都是現成的,他下雨天不走,你也不趕?"
"工作到很晚,不方便回去,在這湊合一下有什麼問題?"
"那你為什麼從來不告訴我?"
"因為我知道你會多想。"
"所以你的解決方式就是瞞著我?"
"我沒有瞞你,我隻是沒有事無巨細地跟你彙報,牧辰......"
她咬住了舌頭。
差點叫錯名字。
我盯著她。
她的耳根紅了一瞬,隨即掩飾性地攏了一下頭發。
"嶼白,我說的是嶼白。"
"你剛才差點叫我什麼?"
"我什麼都沒叫,口誤。"
"林鶴笙你剛才要叫什麼?"
"沒有,你聽錯了。"
蔣牧辰在角落裏輕輕咳了一聲。
不知道是真咳還是在提醒。
林鶴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夠我捕捉到裏麵的內容。
不是合夥人看合夥人的眼神。
是一種確認。
你別說話,我來處理。
"嶼白,我們回去說,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為什麼不是?因為這裏是你和他的地方?"
"你能不能別這麼說話?"
"那你告訴我應該怎麼說話。"
"我發現你的香水是以別的男人為靈感做的,你品牌的聯合創始人你從來沒跟我提過,他住在你的工作室你也沒告訴我。"
"你給我配的所有香水,不過是他的濃縮版的稀釋品。"
"我應該說什麼?謝謝你還想著給我配一瓶?"
"你在斷章取義。"
"那你給我一個完整的章節。"
她沉默了。
沉默意味著她在組織語言,而組織語言意味著真話不能直接說。
最後她說出來的是:
"牧辰跟我相處的時間確實長,工作性質決定的。"
"但我心裏最重要的人是你,這一點從來沒變過。"
這話如果放在一周前,我可能會信。
但現在我站在這間工作室裏。
被二十七張畫著星星的配方筆記包圍著,被角落那張帶著枕頭毯子的沙發注視著,被桌上那杯還冒著熱氣的榛果拿鐵提醒著。
這些東西每一樣都在替她回答:最重要的人到底是誰。
"鶴笙,我再問你最後一個問題。"
"你問。"
"你給我配的香水,有沒有任何一瓶,靈感來源是我?"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
沒有聲音。
蔣牧辰站起來了。
"我出去抽根煙。"
他走過我們中間,開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工作室裏格外清晰。
林鶴笙看著關上的門,表情複雜。
然後她回過頭來,聲音低了下去。
"嶼白,你要的那種答案我給不了你。"
"調香的靈感不是這麼簡單的事,不是說我想著誰就一定會產生靈感。"
"牧辰和我每天都在這個空間裏工作,很多氣味的聯想都是自然發生的,這不代表感情......"
"你回答我的問題。"
"我給你配的每一瓶都是專門為你設計的,考慮了你的體質、你的喜好。"
"靈感來源是不是我?"
"......不完全是。"
不完全是。
三個字就夠了。
"謝謝你的誠實。"
我把調香日誌合上,放回原位。
"嶼白......"
"我回去上班了。"
走到門口的時候,蔣牧辰靠在走廊的牆上,手裏並沒有煙。
他看著我出來,嘴角的弧度說不上是同情還是別的什麼。
"想開點。"
我沒停步。
他的聲音從背後追過來,不大不小,剛好夠我聽見。
"她不是不愛你,她隻是更需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