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簽完承諾書後的一個月,韓政珊對我好了一陣。
準確地說不是好,是放鬆了警惕。
她覺得我簽了字,拿了承諾,往後五年我都翻不出她的手心。
所以她開始不怎麼遮掩了。
出差從三天變成五天,五天變成一周。
手機不再背著我接電話,因為她覺得我不敢問了。
有天晚上她洗澡沒帶手機出去,屏幕亮了一下。
我沒翻。
但那條消息彈窗就掛在鎖屏上。
備注名叫"阿澤",消息內容是一張健身房的自拍照。
下麵跟了一句話:"老婆,我想你了。"
我盯著那五個字看了很久。
浴室的水聲還在嘩嘩地響。
我把手機放回原處,走到陽台坐下來。
風很大,吹得陽台上的衣架互相撞擊,叮叮當當的。
她從浴室出來,擦著頭發走到我麵前。
"發什麼呆?"
"風大,出來吹吹。"
"別著涼了,你身體本來就不好。"
她居然說了一句關心的話。
因為心裏有了別人,所以對我產生了一絲微薄的愧疚。
這種愧疚讓她覺得自己還算有良心。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師。
是我自己在網上查了很久,確認過口碑和案例之後選的一位男律師。
他辦公室在老城區一棟舊寫字樓裏,窗戶外麵是一排梧桐樹。
他聽完我的敘述,沉默了大概十秒。
"你有她出軌的實質性證據嗎?"
"在收集。"
"那份承諾書你簽了,但如果對方存在過錯,這份承諾書在法律上是可以被推翻的。"
"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
"你看起來很平靜。"
"我已經疼過了。"
接下來的兩個月,我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
該做飯做飯,該陪公公吃飯陪公公吃飯。
陳知越有次在聚會上當著所有親戚的麵說:"妹夫最近懂事多了嘛,跟以前判若兩人。"
公公點頭,難得給了我一個笑臉。
"你看,不鬧不作,日子不就順了?"
韓政珊坐在旁邊接了句。
"我一直說他就是想太多。"
所有人都笑了。
我也笑了。
我在笑的時候,他們不知道,我手機備忘錄裏多了四十七條錄音,一百二十三張截圖,包括韓政珊和那個叫"阿澤"的男人的所有轉賬記錄。
也包括那張健身房的曖昧合照。
第三個月月底,我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
"你好,我是宋硯澤。你老婆說她單身,我們交往了幾個月,後來才知道她有丈夫,你能跟我見一麵嗎?"
我回了一個字:"好。"
見麵那天,他坐在咖啡館裏,比我小六歲,長得很幹淨,精瘦,看起來不像是故意的。
"她告訴我她離異了,沒有孩子,公司是自己開的。"
他眼眶紅紅的,手裏攥著一遝聊天記錄的打印件:"我是上個月才知道她有老公的。"
"她怎麼跟你認識的?"
"健身房。她是來請私教的時候認識的我,後來她約我吃飯,一來二去就......"
他低下頭,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
我沒有安慰他。
"你能把這些聊天記錄給我一份嗎?"
他點了點頭。
"哥,你打算怎麼辦?"
我看著他的表情,想起自己手術台上無影燈的白光。
"我打算離婚。"
"那我這邊......"
"你的事你自己決定。她對你做的,我沒辦法替你做決定。但如果你願意出庭作證,我可以幫你爭取應得的補償。"
他猶豫了一下。
"她前天還給我打電話,說讓我別聲張,給我二十萬封口費。"
"你答應了嗎?"
"我沒答應。"他攥緊了手裏的紙,"二十萬?我家裏條件雖然不好,但我不賣自己的尊嚴。"
我看了他一會兒。
"那到時候法院見。"
起訴狀遞上去之後,不到兩周,韓政珊就收到了法院的傳票。
她那天晚上回家比平時早,臉色鐵青,把手提包往沙發上一摔。
"顧嶼沉,你什麼意思?"
我正在廚房洗碗,手沒停。
"你收到傳票了?"
"你瘋了嗎?你簽了承諾書的,你忘了?"
"沒忘。"
"你到底想幹什麼?"她走到廚房門口,聲音壓得很低,但脖子上的青筋已經浮了出來。
"你知道我爸收到傳票複印件的時候是什麼表情嗎?全家都知道了!陳知越在家族群裏問了一下午!"
我把最後一個碗放進瀝水架,擦幹手,轉過身看她。
"你怕別人知道?"
"廢話!這種事你鬧到法院去,丟的是誰的臉?"
"你的臉。"
她被我噎了一下,嘴唇動了動。
"你現在撤訴還來得及。我讓我爸把江景房的過戶提前辦,行不行?"
我看著她,沒說話。
她以為我鬆動了,語氣軟下來。
"嶼沉,夫妻之間有什麼事不能關起門來說?你非要讓外人看笑話?"
"關起門來說?"我重複了一遍,"我做手術那天,門是開著的。"
她的臉色變了。
我繞過她走出廚房。
她在身後喊了一句:"顧嶼沉,你要是執意要打這個官司,我奉陪。但你到時候一分錢都拿不到,別忘了你簽過什麼。"
我沒回頭。
開庭前的那些天,韓政珊恢複了早出晚歸的節奏。
她爸打來電話,我沒接。
我爸媽打來電話,我也沒接。
律師問我緊不緊張,我說不緊張。
他說,那就好。
開庭那天,韓政珊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高跟鞋踩得很響。
她走進法庭的時候,律師跟在旁邊,兩個人還在低聲交談。
隻是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停了一步。
低頭看我。
那個角度,她習慣了很多年。
在家裏、在飯桌上、在每一次她覺得我"不懂事"的時候,她都是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顧嶼沉,"她壓低聲音,語氣裏帶著一種覺得好笑的輕蔑,"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吧?"
我沒抬頭。
"你不會真以為你能贏吧?"她湊近了一點。
"你簽了承諾書的。我爸找的律師說了,那個東西有法律效力。五年,白紙黑字。你告什麼?告我出軌?你有證據嗎?別到時候在法庭上下不來台。"
她終於直起身,走向被告席。
坐下之前,她回頭看了我一眼。
她在等。
等我像以前一樣,低下頭,紅著眼眶,說"算了"。
我沒有。
我轉過頭,看向審判席的方向,沒有給她任何一個表情。
她等了兩秒,沒有得到想要的反應,嘴角的笑意收斂了。她坐下去,側身和律師說了句什麼,律師點了點頭。
她以為自己準備得很好。
她不知道我準備了什麼。
法官讓雙方陳述訴求之後,韓政珊一方的律師果然拿出了承諾書。
"被告方提交證據,原告方曾自願簽署婚內承諾書,承諾五年內不提出離婚。"
法官看了看承諾書,轉向我這邊。
"原告方有何回應?"
我的律師站了起來。
"我方申請提交新的證據。"
他打開了一個文件袋。
第一份,韓政珊與婚外第三人的完整聊天記錄,含親密照片和轉賬明細。
第二份,韓政珊與婚外對象的曖昧合照及多筆大額轉賬憑證。
第三份,一段錄音,是韓政珊在電話裏跟宋硯澤說"你別聲張,二十萬你開個價"的原聲。
第四份,宋硯澤本人的書麵證詞,以及他願意出庭作證的確認函。
文件一份一份地被遞到法官手裏。
法庭裏安靜了幾秒。
韓政珊的臉從紅變白,嘴唇抖了一下。
她猛地轉頭看我。
"你什麼時候......"
我終於看向了她。
"韓政珊,開庭之前你問我會不會下不來台。現在你告訴我,下不來台的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