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搬進傅家的第一天,傅簪月的爸爸傅永銘給了我一個下馬威。
"你住客房,如安住主臥隔壁。"
他語氣不算衝,但看我的眼神帶著一種審視,像在打量一件不該出現在客廳裏的舊家具。
"爸......"傅簪月皺了下眉。
"怎麼了?他又不是你老公,住客房委屈他了?"
傅永銘把茶杯放下,轉頭看裴如安。
裴如安縮在沙發角落裏,手指絞著衣角,低著頭不說話。
"叔叔,不用為了我為難哥哥的......我住客房就好,哥哥身體不好。"
"你才身體不好,"傅永銘打斷他,語氣一下子軟得不像話,"從小沒媽的孩子,吃了多少苦,住好一點怎麼了?"
他說"從小沒媽"四個字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很明顯,你媽害的。
我沒接話。
把行李箱拖進客房,關上門。
客房朝北,窗戶對著一堵灰牆,下午兩點也照不進太陽。
床單是新的,疊得很整齊,但被套的味道有股子久置衣櫃的潮氣。
顯然是臨時收拾出來的。
我把衣服一件件掛進衣櫃,手碰到一條舊圍巾,忽然愣住了。
這條圍巾是我織的。
大三那年冬天,傅簪月在實驗室通宵趕課題,暖氣壞了。我跑了三家毛線店才配齊她喜歡的那個色號,一針一針織了整整兩周,拆了又織,織了又拆,指尖都磨破了皮。
她收到的時候笑得眼睛彎彎的,當著整個實驗室的人把圍巾纏了三圈。
"裴忘言你可真土,這年頭誰還織圍巾。"
嘴上嫌棄,那個冬天她天天戴。
後來我才知道,那段時間傅家的生意出了問題,她爸催她回去相親。
是我替她擋掉的。
我拿著她給的資料跑遍了北城所有的銀行和基金公司,一家一家談,幫傅家拉到了第一筆過橋資金。
她說過:"忘言,沒有你就沒有現在的傅家。"
這話說了不到兩年。
手機響了,沈鶴洲的語音:
"查到了。裴如安的媽媽叫錢敏華,二十六年前跟你爸認識。但你爸媽的結婚證比這早三年,怎麼算都是你媽在先。你哥說的全是反的。"
我攥緊手機。
"還有,錢敏華的死因是自殺,但跟你媽沒關係。當年有一份精神科的診斷記錄,錢敏華患有重度抑鬱,你爸想斷了關係,她接受不了。"
"能拿到原件嗎?"
"我在想辦法。你先穩住,別讓他們發現。"
掛了電話,門外傳來裴如安的聲音,隔著一道木板也能聽出那種刻意壓低的哽咽。
"簪月,哥哥是不是討厭我?我不該住過來的......"
"你別多想,他隻是需要時間適應。"
"可是叔叔讓他住客房,我怕他心裏不舒服。要不我跟他換?"
"不用。"傅簪月的聲音頓了頓,"他住客房挺好的,安靜。"
安靜。
她大概忘了,我怕黑。
從小就怕。
小時候停電,我躲在被子裏不敢出聲,是媽媽一整夜抱著我,給我唱歌。
後來跟傅簪月在一起,她在床頭給我裝了一盞小夜燈,月亮形狀的,暖黃色。
她說:"以後我就是你的燈。"
客房沒有夜燈。
我關了燈,黑暗一下子湧上來,心臟立刻開始發緊。
但我沒出聲。
第二天早上下樓,餐桌上擺滿了菜。
傅永銘在給裴如安的碗裏夾紅燒排骨,一邊夾一邊念叨:
"多吃點,瘦成這樣,風一吹就倒了。"
裴如安乖乖地點頭,吃一口笑一下。
那個笑很幹淨,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
我認識他十五年,一直以為這是真心的笑。
看到我下來,傅永銘的筷子停了一下。
"鍋裏還有粥,自己盛。"
我走過去,鍋裏隻剩鍋底一層薄薄的米湯。
裴如安放下筷子,站起來。
"哥,我去給你重新熬。"
"不用。"
"哥你別跟我客氣,都是我不好,我應該早點叫你起來吃飯的。"
他說著低下頭,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一句幾乎是氣音。
"你是不是還在怪我......"
傅簪月放下筷子看我。
那個眼神我太熟悉了。
不是指責,是一種溫柔的施壓。
你看他都這樣了,你就不能說句好話?
"我沒怪你,"我把空碗放回去,"我不餓。"
上樓的時候聽到傅永銘在樓下說:"就這個性子,怪不得簪月不要他。"
裴如安急忙說:"叔叔別這樣說哥哥......"
聲音剛好能傳上樓。
不大不小,恰到好處。
我進了房間,鎖上門,給沈鶴洲發消息:幫我查一下裴如安從小到大的就醫記錄,尤其是精神科和心理科。
鶴洲回:你懷疑什麼?
我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這十五年,裴如安每次示弱都剛好有人看到。
每次退讓都剛好讓旁邊的人心疼。
每次說"我沒事"都剛好讓所有人覺得他在忍。
我打下三個字:他演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