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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世火災那天,我給老婆打了四十三通電話。
她說在陪初戀處理“人命關天”的事,讓我別煩她。
小舅子燒死在三樓閣樓,消防通道被她鎖了,鑰匙在她手裏。
這一世,我提前帶小舅子出門吃了燒烤。
她站在燒成焦黑的廢墟前質問我為什麼不救人。
我笑了笑:“你鎖的門,你掛的電話,關我什麼事。”
......
晚上十點,我把電動車停在建材市場門口,鎖好卷簾門。
手機響了,是秦瑤。
“程越,宋馳那邊出事了,工地有人鬧事拉橫幅,我得過去一趟。”
“今晚可能不回來,你自己弄點吃的。”
我站在路燈底下,影子拖得老長。
“秦亮還在家。”
“秦亮在家怎麼了?二十二歲的大男人還能餓死?”
她聲音裏帶著不耐煩,背景音裏有男人的說話聲,宋馳的。
“程越,你別在這種時候給我添亂行不行?宋馳這邊真的很急,一群人堵著項目部要錢,我是店長,那些客戶都是他介紹的,我不過去像話嗎?”
我沒說話。
上一世的今天,她說了完全一樣的話。
我求她回來,說秦亮在閣樓睡覺,家裏電路老化,萬一出事怎麼辦。
她說:“你能不能說點吉利的?我這邊忙著呢,掛了。”
掛了。
然後淩晨一點,火著起來了。
秦亮困在三樓閣樓,消防通道的鐵門被秦瑤上了鎖,鑰匙在她包裏。
我站在樓下打她的電話,四十三通。
通了三次。
第一次她說:“你煩不煩,這點事你自己處理不了?”
第二次她說:“你打119啊,打我有什麼用?”
第三次,她直接罵我:“程越你是不是有病?非挑這時候跟我鬧?”
她掛了。
火滅了。
秦亮沒了。
後來她抱著秦亮的照片哭,哭完了轉頭指著我罵:“程越!你這個廢物!你為什麼不早點打119?為什麼不撞開門?你就在樓下看著?”
我什麼都沒說。
因為說什麼都沒用。
現在,我站在路燈底下,手裏攥著手機,聽著她在電話那頭說完一模一樣的話。
“程越?你聽見沒有?別發神經,掛了。”
“等等。”
我說。
“你去吧,家裏我看著。”
電話那頭愣了一秒。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麼痛快,但也沒多想,匆匆丟下一句“嗯,你早點睡”就掛了。
我放下手機,站在原地沒動。
市場裏安靜極了,風把地上的塑料袋吹起來,啪嗒啪嗒打在卷簾門上。
我掏出車鑰匙,騎上電動車,擰了一把油門。
到家門口的時候,閣樓的燈還亮著。
秦亮縮在沙發上打遊戲,戴著耳機,嘴裏嘀嘀咕咕的。
看見我進來,他把耳機摘了。
“姐夫?我姐呢?”
“她有事出去了。”
“哦。”他又縮回去打遊戲,打了兩下抬頭看我,“姐夫你吃了嗎?我還沒吃,家裏好像沒什麼菜......”
“走,出去吃燒烤。”
他愣了一下,眼睛亮起來:“真的?”
“真的,穿鞋。”
我們下樓的時候,樓道裏很黑,聲控燈壞了三天了,秦瑤一直說找人修,一直沒修。
秦亮跟在我後麵,下樓梯走得磕磕絆絆的,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姐夫,咱家這燈啥時候修啊?”
“明天。”
“那你跟我姐說一聲。”
“嗯。”
我們走到小區外麵那條街上,找了家路邊的燒烤攤坐下。
秦亮點了二十串羊肉,十串雞翅,一盤烤茄子和兩瓶雪碧。
他把雪碧推給我一瓶,自己灌了半瓶。
“姐夫,我姐是不是又去那個姓宋的那邊了?”
“嗯。”
“你說她圖啥呢?那人一看就不是好東西,天天讓她跑腿。”
我沒說話,翻著爐子上的羊肉串。
秦亮又說:“姐夫,其實我覺得你比我姐靠譜多了,真的。”
“你少拍馬屁。”
“我說真的!”他坐直了身子,“你看啊,我姐天天忙,忙得家都不回,你呢,你每天關店回來還給我帶夜宵,我媽走那年也是你跑前跑後的......”
“行了,吃你的。”
我把他盤子裏的羊肉串翻了個麵。
他低頭咬了一口,燙得嘶嘶吸氣,含含糊糊又說:“姐夫,以後我有出息了,我養你。”
我手頓了一下,沒接話。
火燒起來的時候,是淩晨一點二十。
我們坐在燒烤攤上,秦亮已經吃完了,正低著頭刷手機。
我看見遠處那片天空慢慢變紅了。
橘紅色的火光映在小區的樓棟之間,濃煙滾起來,像一大團黑霧往上翻。
秦亮抬頭看了一眼,嘀咕了一句:“姐夫,那是不是咱家那邊?”
我站起來,結賬,拉著他往回走。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眼睛越睜越大。
“姐夫......姐夫那是不是咱家的樓?”
他聲音開始抖了。
我們跑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火已經躥到三樓了。
閣樓的窗戶燒穿了,火舌從窗框裏往外卷,劈裏啪啦地碎玻璃往下掉。
樓下已經站了好多人,有人在喊119,有人在拍視頻。
秦亮站在人群後麵,整個人僵住了。
他張了張嘴,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姐夫......我充電器還在上麵......”
他往下走了兩步,踩到一塊碎玻璃,硌得縮了一下腳,又退回去了。
他沒再往前走,就站在人群後麵,看著閣樓燒。
我掏出手機看了看時間。
淩晨一點四十一分。
上一世的這個時候,我正跪在地上打第四十通電話,嗓子已經喊啞了,後槽牙咬出一嘴血味。
這一世,手機屏幕上幹幹淨淨的,一個未撥電話都沒有。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
消防車的聲音從遠處響起來,越來越近。
秦亮慢慢往我旁邊挪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我的袖子。
“姐夫,我姐鎖的門......對吧?”
我沒回答。
他也沒再問。
風從燒著的那邊吹過來,帶著一股焦糊味,滾燙的。
秦亮的手指越攥越緊,指甲掐進我袖子上的布料。
火光映在他臉上,明明滅滅的。
消防車到了,水柱打上去,火勢慢慢壓下來。
等天亮的時候,閣樓燒得隻剩幾截焦黑的房梁。
秦瑤趕回來的時候,已經快早上七點了。
她踩著高跟鞋跌跌撞撞地跑進小區,臉上的妝花了半邊,頭發散在肩上一綹一綹的。
看見站在警戒線外麵的秦亮,她愣了一下。
“秦亮?你怎麼在外麵?”
秦亮沒說話,低著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秦瑤轉頭看我,眼睛裏全是血絲。
“程越,怎麼回事?到底怎麼回事?”
我看著她,聲音很平靜。
“電路老化,閣樓先起的火,消防通道的鐵門鎖了,鑰匙在你包裏。”
“你他媽......”她噎了一下,聲音拔高了,“那我打電話問你的時候你怎麼不說?你不早點叫醒他?你就看著他睡在閣樓裏?”
“你打我電話了嗎?”
她張了張嘴。
沒說出話。
我把手機掏出來,翻開通話記錄,遞到她麵前。
“你打了嗎?”
記錄裏一片空白。
昨天晚上的通話記錄,隻有她打給我的那通,時長一分十二秒。
“程越你......”
“我打了。”
我看著她的眼睛。
“上一世我打了四十三通,你掛了我四十三次。”
“這一世我不想打了。”
她僵在原地,嘴唇翕動著,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
周圍的鄰居在竊竊私語,警戒線拉起來了,消防員進進出出。
秦亮站在我身後,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沒哭出聲。
秦瑤的手機突然響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屏幕,是宋馳。
她猶豫了一秒,接了。
“喂?嗯......沒事了......對,火滅了......你不用過來,沒什麼大事......”
她說完這句話,掛了電話。
抬頭看我。
我看著她,笑了一下。
“沒什麼大事?”
“秦亮差點死在裏麵,你說沒什麼大事?”
她的臉白了,嘴唇哆嗦著,手機從手裏滑下去,摔在碎磚頭上,屏幕碎了一地。
“程越,我......”
“別說了。”
我轉身,拍了拍秦亮的肩膀。
“走了,去我店裏。”
秦亮吸了一下鼻子,跟在我身後。
我們走出小區的時候,天邊剛亮透。
陽光照在燒焦的樓棟上,黑一塊白一塊的,像一塊燒壞了的布。
秦亮走在我身後,忽然說了一句。
“姐夫,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著火?”
我沒回頭。
“知不知道的,都過去了。”
“以後你跟我住,我店裏還有間閣樓,比這個好。”
秦亮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陽光把他倆的影子拉得好長。
我手機震了一下,是秦瑤發的短信。
一行字,顛三倒四的。
“程越,我好像做錯了很多事。”
“你能不能回來跟我說說話?”
我把手機揣回兜裏,沒回。
那個字我打過很多次了,上一世。
這一次,我不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