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木輪擦過青磚,刺耳一響。
蕭玨那隻被太醫院判了三年死刑的右腳,踩實了地。
他彈了起來。
木匣脫手,在空中撞翻瓷盒,盒蓋翻轉,扣死正往爐火裏滾的藥丸,他的手臂橫切過來,勒住她往後墜的腰。
輪椅撞上門檻,一聲悶響。
沈念的後背結結實實砸進他胸口,滿鼻子都是藥味,她沒去管掉下去的東西,手已經按在他右膝上~隔著布料,膝蓋骨在瘋了一樣抖。
蕭玨就那麼站著。
身後,藥工手裏的簸箕哐當砸在地上,秦叔嘴巴張著,忘了合上,整條街的聲響像被一刀切斷了。
沈念的手指已經扣上他腕脈,跳得又快又亂,膝蓋骨隔著衣料瘋狂震動,力道大得快把他整個人抖散架。
“別撐了。”
她一把扣緊他手肘,順著寸勁把人摁回輪椅。
靴底在青磚上擦出一聲悶響,留下一道灰印子,他的後背砸進椅背,她的膝蓋頂上椅沿,兩人衣料蹭在一塊兒,喘氣聲粗重得壓過了爐子裏的艾草爆裂聲。
【檢測到目標右腿短時承重。】
【閉塞經脈被強行衝開,牽機毒正向膝窩回聚。】
【反衝程度:41%。】
警報刷屏,後腰上蕭玨的手指扣得死緊,力道大得嚇人。
【後腦沒撞。】
【手背紗布裂了。】
【左膝落地沒有。】
她正要往他膝窩下針的手指,頓了一下。
腦子裏滾動的心聲還在繼續~全都是她的零件,她站在他麵前毫發無傷地喘氣,他卻連自己右腿的血脈正在逆衝都沒分神去管。
後腰上那幾根手指,正在一節一節鬆開,像終於確認了什麼事,才肯卸力。
她站直了,手指按上他手背凸起的骨節。
“侯爺,你這腿平時連痛覺都找不回來,剛才腦子裏清點我零件的時候,怎麼就舍得拿它踩地了?”
蕭玨抬眼看她,喉結滾了一下。
“沈念。”
街邊人群裏有人哆嗦著往後退。
“他......他站起來了。”
“腳踩得比我還穩當。”
“這三年全是裝的吧?”
人群外,一個灰布短打的漢子壓了壓鬥笠,腳跟往外挪,所有人都在往裏擠著想求醫,就他一個人逆著人流往外退,沈念餘光掃到了~東宮的人。
陸承安啪地把扇子一合。
他眼睛沒看蕭玨的腿,在看沈念的手~剛才扶人時壓在膝窩的那幾根手指,落位精準,不是蒙的。
“那一步,右腿是用了死力。”
扇骨遙遙點向輪椅。
“侯爺的腰杆子可沒晃。”
他眼神轉到沈念臉上。
“沈掌櫃,德生藥行隻跟活人做生意,侯爺這條腿,你給個說法。”
沈念沒抬頭,彎腰抄起長嘴火鉗,單手夾回爐邊的瓷盒,掀開蓋子,油紙焦了一角,裏頭的半顆引毒丸紋絲未動。
【藥性未發生變化。】
她把瓷盒塞進懷裏藥袋,這才轉過身,拿正眼看他。
她蹲下去,掌心啪地拍上蕭玨腿側,布料底下的肌肉不受控製地彈了一下。
蕭玨十指死死摳進扶手,硬木發出快裂開的聲響。
“疼嗎?”
“膝後。”
“腳底?”
“像針紮。”
“試試抬靴。”
他右腿往上提,靴底離地半寸,又砸了回去,爐子裏艾草啪地爆開。
沈念二指並攏,對著他膝後大穴狠狠按了下去。
那條腿猛地繃直,靴底擦過青磚,刺耳長響,他整個人一震,一口黑血從嘴角湧出來,滴在胸前衣襟上。
【警告!牽機毒反衝加重!】
【目標右腿經脈進入痙攣狀態,12個時辰內禁止承重。】
陸承安的扇子停在半空,他看清楚了~逼出來的血是黑的,經脈還在痙攣,這不是裝的,是真廢腿,被這一針硬逼出毒血來了。
秦叔遞來棉帕,沈念接過來,按住蕭玨的下巴,擦掉那灘黑血。
“脈路廢了,不等於肉死了,鬼醫堂這幾天的金針秘貼,他這條腿剛找回疼的感覺。”
染血的棉帕扔上櫃台。
“剛才急火攻心,剩的那點氣血衝開堵住的膝窩,才勉強撐了兩步,你現在讓他站,他站得起來嗎?”
她看著陸承安,沒笑。
“他把後半輩子的命都押在那兩步上了,再多用一分力,鎮北侯今天得橫著出去。”
陸承安的視線落下去,蕭玨的靴麵正在腫,小腿隔著褲管還在抽。
“經脈初通,劇痛是免不了的。”
扇骨敲著手心。
“剛才那一步勇猛,坐下來就連腳都抬不起來,再加這口毒血~我這看了幾十年藥材的人,看不出假來。”
人群外,灰衣漢子已經把出城的腰牌摸出了半截,他聽完這句話,看了一眼台階上排起來的隊,把腰牌又塞回腰帶,縮進人堆裏。
秦叔搬出木牌,磨墨的手都在抖,名字一溜煙記下去,隊伍從台階排到了街那頭,鋪子裏老藥工抓起家夥什,玩命地幹活。
陸承安摸出契約,私印重重蓋在左下角。
“首批一百兩藥材,今晚再加兩車當季常藥送到後院,三十天結賬。”
“陸少東家不怕東宮找你麻煩?”
“要是見了能治絕脈的神醫還不趕緊巴結,”他把扇子別回腰上,“我這藥行不如改賣燒紙,兩車藥,算我賭你鬼醫堂能在京城活過這個夏天。”
沈念收好契書,轉身遞給秦叔。
“秦叔,帶人去後院等德生藥行的車。”
她回頭掃了一眼蕭玨,他閉著眼,手指還壓在自己右膝上,呼吸正在一點點往下沉。
她這才把頭偏向側門。
周杏貼著牆,腳後跟踩在門檻最外沿,就差一步就退進人群。
秦叔手裏的藥篩子哐當砸在門檻上,兩個夥計衝過去,扣死她肩膀。
女藥工圍上來,一把扯開她的腰帶,一錠五兩的銀子砸在地上,又撕開鞋底,一張疊成小方塊的兌票掉了出來,票根右上角,黑色方印。
丁字七號。
沈念把許桂娘那張票子從櫃台下取出來,兩張並排放好,紙的纖維紋理,印章的缺口,疊在一起嚴絲合縫。
同一家地下錢莊,同一個死櫃。
周杏的眼珠子釘在兌票上,手指在櫃台邊緣摳進木縫,不聽使喚地抖。
“那錢......那錢是我攢的嫁~嫁妝錢......”
沈念沒說話,她把兩張票子疊在一起,讓紙的紋路、印章的缺口全部對死,然後才低下眼看她。
“許桂娘撕了我兩袋黃芪,五兩,你勾我梯子,也是五兩,這位何七爺,不管多大的事,就這一個價。”
周杏腿一軟跪下去,兩手死死扒住門框。
【絕不能認......】
沈念站起來,她走到櫃台後麵,端了半盆水回來,擱在案上,洗手,手指上的血跡在水裏暈開。
“你要隻想讓我摔斷骨頭,該往台階左邊掃。”
她一根一根擦幹手指,拿起瓷盒。
“可你繞到火爐這邊,非要看著盒子飛出去才動手。”
指節敲了敲盒蓋。
“何七,在怕這顆藥裏的什麼東西?”
周杏把頭往青磚上狠狠一磕。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沈念把兩張兌票疊好,拿在手裏。
“你們倆拿的是同一個死櫃的票子,許桂娘沒把藥燒成,你也沒把這顆藥丸摔碎,差事都辦砸了,供詞還對不上~”
周杏的手指在門框上抓出幾道白痕,指甲縫裏全是木屑。
“你猜,今晚何七去大牢撈人,是撈你,還是撈許桂娘?”
她手指頓在票子上,作勢要撕。
“我說~我說!”
周杏整個人塌了下去。
“他說那顆黑藥丸絕不能落到懂行的人手裏。”
“他怕什麼?”
“怕有人順著藥引子,查出牽機毒是哪家煉的。”
沈念把兌票放回櫃台,手指在金針盒上停了一息。
蕭玨倒推輪椅,逼到周杏麵前。
“剛才,是哪隻腳?”
周杏拚命把腳往裙子底下藏。
一隻手按上輪椅靠背,沈念的指節用力摁進他骨縫,硬生生壓下他前傾的力道,另一隻手,隔著衣料壓在她懷裏的藥袋上。
【心跳值:112→151。】
【淺層心聲讀取中。】
【那一下要是砸斷了她的脖子......】
【這女人的兩隻腳還留著幹什麼。】
“留著帶路。”
沈念兩根手指搭上他狂跳的脈搏。
“別把線索打斷。”
蕭玨死摳在扶手上的指節鬆了,輪椅後退半寸。
“玄一,拿筆。”
周杏連滾帶爬撲到桌邊。
“別送我去官府!何七今晚子時正,要去永安當鋪取一封宮裏遞出來的回條!”
沈念手裏的金針落回藥箱。
叮。
角落的銅漏壺,水一滴一滴往下漏。
離子時,不到四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