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統共就眯了兩個時辰,沈念。
寅時末,玄一從沈府外院趕回來,鞋底沾著濕泥。
“生臉多了六張,城西鏢局出了三個,沈蘭音陪房家裏的護院有兩個。”
“查不到來路,還有一個。”
“最後那個,盯住。”
指腹壓住封皮,沈念合上藥賬。
“先把手記下來,誰敢碰我娘的牌位。回門那日,我跟他們算。”
前廳門板挨了三記重砸,話音剛落。
咚,咚。
第三下砸下來,門閂發抖。
“救命啊鬼醫!補湯喝過了頭,我家老爺血都灌進嗓子眼了!”
抽開門閂,門才開了半尺,一家仆死命往裏擠。背上馱著綢衣胖漢。胖漢仰著頭,鼻孔堵了兩團破布,血順著下巴直往衣領鑽。
後院腳步聲雜亂,秦叔抱著生木板跑出來,胸口喘的發顫。
“漆還沒上,夫人,牌子掛不成啊。”
“能寫字就行。”
抓過粗毫,沈念往墨袋裏壓足墨,幾行大字落在木板上。
問診,抓藥,複診。
“掛門口去。今天起按病情領牌,誰先來誰先看。”
“給多少銀子都不接,亂拿牌硬插隊的。”
抄起白牌,家仆往櫃前衝。
“城南最大的糧商就是我家老爺!你趕緊救人,銀子少不了你的!”
筆尖橫過來,點住他的虎口。墨汁滲進掌紋。
“抓藥牌,你拿的這是。”
順著沈念指往右側木架的手看。
“換問診牌去。再往前擠,血流進氣管,我隻能給你指棺材鋪了。”
嘴唇哆嗦兩下,家仆到底沒敢罵出聲。乖乖換了牌,他扶著自家老爺排到隊尾。
一盞茶後,前堂擠的水泄不通。藥香壓不住汗味,鞋底爛泥混著血腥氣和薑酒味攪在一處。秦叔抱著木牌來回跑,後背濕了大片。
懷裏摟著黑瓦罐,粗布婦人擠到櫃前。瓦蓋錯開半指寬,烈酒和老薑的辣味衝出來。嗆的秦叔趕忙背過身,鼻子接連抽動。
“老方子,我婆母傳下來的!十斤辣薑兌三斤黃酒,專治骨頭縫的寒氣!”
拍著瓦罐,婦人嗓門蓋過滿堂咳聲。
“我家隔壁喝過,當晚發汗,下床走了好幾圈呢!”
撥完算盤,沈念拿手壓住珠子。
“後來呢?”
張了張嘴,婦人卡殼了。
“後來......躺了半個月,人還活著。”
拿起長木勺探進罐底,兜出半塊焦黑酒腳。熱氣撲到手背,熏紅一片皮膚。
“這玩意兒灌進肚子,寒氣走不走另說,胃先燒壞。”
紅牌塞進婦人臂彎。
“提回去。你婆母腿疼,讓她本人來。別瞎折騰,誰替病人開方,誰替病人喝。”
旁邊的胖漢見狀,趕緊把藥包往身後藏。
“一天喝五頓老參湯,大夫,怎麼早起總從牙縫冒血?”
從藥包裏抽出半截參片,沈念指甲用力壓下去。斷口滲出一層黏油。
“糖浸參被你一天五頓的灌,拿它當飯吃呢?”
胖漢嚇的捂住嘴。
“賣藥的說我體虛......”
“牙替你虛不受補了。”
藥包被沈念扔回他懷裏。
“停三天隻喝糙米粥。再灌參湯,下回來拔牙,按顆收錢!”
抱緊藥包,胖漢灰溜溜退回隊伍末尾。
發完一輪木牌,秦叔拿袖口擦過額頭。
“咱們醫館開的跟衙門差不多了,夫人。”
“衙門管案子,咱們管命。”
拿著藥篩,沈念敲敲桌角。
“今天起認牌認號。誰敢多踩一級台階,少喝一片甘草。”
看了看她手裏的藥篩,門外的人齊刷刷往後退了半步。
車輪聲從長街傳來,日頭爬上屋簷。
三輛黑篷大車停在街角。車轅紮著紅呢,一身天青綢衫的陸承安掀簾下車,烏木折扇壓在掌心。
“百兩現貨全給你拉來了,沈掌櫃。”
折扇點在紅木箱上。
“路上沒人拆過,這是德生藥行的封庫印。”
沒接話,沈念直接朝兩個藥工擺手。
“劈箱,架秤。”
半人高的銅秤抬上台階。拔出短匕,沈念割斷第一袋黃芪的封線。手沒碰袋口齊整好貨,直接探到袋心,抓出一捆壓實的根條。
黃芪嘩啦落進秤盤。
秤砣推到十斤星位,秤杆仍死死壓著頭。
“少二兩七錢。”
刀鞘當啷敲在秤杆上。
“開第二袋。”
白術滾了一地。從最底下撈出一塊,沈念拇指狠掐進藥心。白術斷開,裏頭全是青黴,濕氣混著爛木味往外冒。
第三袋也開了。短匕劃破袋底。
泥塊掉下來砸碎在石板上,跟著才是藥根。德生藥行的夥計全縮著脖子低頭。
往陸承安身後挪半步,管事兩手在袖子裏搓個不停。
“都是關外車幫的舊規矩,沈掌櫃。藥材跑長路失些水分太常見。”
“底下挑貨的人手粗,兜進去幾塊泥免不了......”
“不都這麼收嗎,京城哪家醫館?”
拈起發黴的白術,沈念扔到他腳邊。
“別人拿爛藥救人,我也跟著學?”
心虛的用鞋尖碰了碰泥塊,管事嘀咕。
“退回去不好入賬,貨都離庫了。”
“賬不好入,命就好丟?”
折扇被陸承安一把合上。
“短的按雙倍扣。黴貨和泥貨裝車拉走。”
剛想抬頭爭辯,折扇壓住管事的肩。
“還等我請你?”
咬住牙,管事隻能招呼夥計重新裝貨。
取出紅契按上私印,陸承安遞給沈念。
“現吃現結。以後德生送來的貨,你驗完再入庫。”
“我砍誰的飯碗,誰敢卡你的貨。”
接過契紙,沈念在末尾添了一行。
“一箱損耗過三兩,當場撕契。”
看完字據,陸承安扇骨在指間敲兩下。
“做事真不給人留後路啊,沈掌櫃。”
“藥材爛在半路,還想從病人身上找後路?”
笑出一聲,陸承安抬腳登階。
哢的一聲,鐵輪碾過青石。硬生生橫進兩人之間,輪緣死死頂住陸承安靴尖。
幾名黑衣暗衛站在後巷口。玄一推著輪椅停在門前。蕭玨陷在軟靠裏,裹著白布的右腿架在木踏板上。
收回腳,陸承安拱手。
“平北侯也來買藥?”
“查街。”
麵朝前堂,蕭玨連頭都沒偏。
看了看壓住去路的鐵輪,陸承安看向沈念。
“餘下好藥明日卯時送到,陸某告辭。”
車隊離開長街。
把紅契收進抽屜,沈念轉身。
“外有巡兵內有藥渣,侯爺查的哪條街?”
“此處順路。”
輪椅推進藥堂。蕭玨抬手在算盤邊沿停住。手指貼的極近,隻差半寸碰到沈念的袖口。
【淺層心聲提取中】
【死狐狸,算筆賬拖了半個時辰】
【穿的花裏胡哨,大早上拿把破扇子敲了七下】
【七下,夠在軍營裏斷他三回手】
端茶的手一歪,茶水潑出杯沿燙過虎口。放下杯子,沈念一把捏住蕭玨手腕。
“帶兵的時候,侯爺也管商人敲幾下扇子?”
把手往回抽,蕭玨沒抽動。
“本侯查賊。”
“來送藥的,人家是。”
“為何不走,藥送完了?”
“談契。”
“站上台階談契?”
低頭按住他的右膝。沈念感覺蕭玨背脊繃住。
“你踩地了?”
“沒踩。”
“新泥在靴底。”
“推輪椅濺上的,玄一幹的。”
轉開臉,玄一死死盯著牆上的問診牌。
掌根壓住膝外側,找準錯位關節,沈念向上推。
哢的一聲。蕭玨五指狠狠扣進扶手。
木頭發出刺耳吱聲。牙關死死咬住,痛哼漏出半截就被堵在喉頭。扯下寬麻帶,沈念繞過他的膝彎,一圈圈綁牢。
“十二個時辰,右腿不準發力。”
收緊最後一個結,她拍拍手。
“守著輪椅過日子吧,再踩一次地。”
胸口起伏幾回,蕭玨聲音發悶。
“聽清了。”
“看住他,玄一。”
“屬下遵命。”
“今天留在這裏,侯爺。”
裝著碎銀的錢匣推到蕭玨手邊。
“看看現銀怎麼掙。”
摸到錢匣邊緣,蕭玨頓了頓。
“看不見,本侯。”
“耳朵不是挺好使?扇子敲七下都能數明白,銅錢還能數錯?”
低頭咳了一聲,玄一不敢搭腔。蕭玨沒再說話。
案旁籮筐被掀開。揭去荷葉,裏頭裝著深褐色藥粉。顆粒粗糙,藥氣卻正。
【藥源分析完成】
【下品止血散,原料為篩餘當歸三七殘皮,經三次烘製,藥效約為正品五成,無毒】
捏起一點藥粉,秦叔在鼻下聞聞。
“昨日篩下來的邊角料,夫人?”
“好藥都被大府囤走了。碼頭扛包的劃破手,難道等血自己停?”
拿起鐵勺,沈念利落的裝進小紙包。
“兩文一包,不收問診錢。傷口深的先清創,別拿藥粉糊泥。”
聽見動靜,幾個力夫大著膽子圍上來。
“兩文?”
“真兩文?”
“手上口子能用不,我這?”
抓過那人的手看。掌心裂開半寸,泥垢結在傷口邊。
“先洗。秦叔,給他一盆鹽水。”
銅錢不斷落進錢鬥。
叮,叮當。
每一枚都磨的發亮,邊緣沾著汗和爛泥。有人買一包,有人買兩包。買多的全被沈念攔住。
“用多少拿多少,別搶。藥放久了受潮。”
不到半個時辰,桌上紙包賣空。
坐在櫃邊,蕭玨指腹搭住錢匣。銅錢每落一枚,他往另一邊撥一顆算珠。外頭有人喊疼,有人嫌鹽水蟄手。有個壯漢買完藥,硬把懷裏煮雞蛋塞給秦叔,說什麼也不肯拿回去。
扣住扶手的手不知不覺鬆開。
【目標信任度:35%→38%】
申時末,秦叔抱著錢鬥來到櫃前。滿臉通紅。
“止血散賣了四錢八分,夫人。”
“算上午的問診錢,再扣掉明日的藥款,夠撐一個月了。”
撥開滿鬥銅錢,他手指發顫。
“真撐住了。”
擦淨手背,沈念走去關門。門板剛合上一半,鐵拐磕在青磚上。
嗒,又一下,咚。
老卒站在斜陽裏。右腿向外擰著,左肩比右肩高出半截。軍襖洗的褪色,袖口補了四層。汗餿味混著舊皮革味鑽進藥堂。
拖著條破麻袋,袋底磨穿。露出幾塊黑硬骨頭。
“敢看埋進骨頭的舊毒,聽人說這裏有個大夫。”
扶住門板,沈念沒有猶豫。
“進來坐。有命就看。”
跨過門檻,老卒鐵拐差點掛住門框。
“早丟在關外了,命。”
麻袋重重提上藥案。
“問弟兄們的命,今天來。”
翻開袋底,一塊白骨牌落在桌上。半邊被火燎黑,邊角黏著油垢。翻過來背麵有塊黑斑。砂石磨去表皮,黑色死死鑽在骨縫裏。
殘缺的手按住骨牌,老卒幾根手指少了甲蓋。凍瘡留下的裂口爬滿關節。
“永和十四年,斷龍穀。”
“領糧骨牌,死字軍前營的。”
指頭戳住骨牌上的殘字,老卒聲音沙啞。
“讓我們撤,主軍長史說全營染了雪瘴。”
“隻剩七個,活著回來的。”
舔舔開裂的嘴唇。舌尖碰到血,老卒硬生生把話咽回去。
“七個人全死了,半個月裏。”
“吐的血發黑還腥,睡著時肚腸爛穿。”
藥鍘停了。秦叔手裏的銅錢懸在錢鬥上方,沒落下去。
死死盯住沈念,老卒眼眶通紅。
“勞你給個話,鬼醫。”
“還是有人往軍糧下了毒?他們是命薄?”
暗處傳出一聲木裂。蕭玨掌下的扶手崩開一道縫。木刺紮進虎口,血珠順著掌紋往下滾。他根本沒鬆手。
取出兩根藥簽探入骨牌裂縫,沈念刮下一粒黑灰。白瓷碟擺上案,藥引滴落。
嗒的一聲。黑灰散開,先綠後紅。
紅沿著碟底爬滿半圈。腥味衝進鼻腔,壓過滿屋藥氣,直到滿碟猩紅。
係統光幕鋪開,血紅警示占滿視野。
【最高級危情警報】
【古老母性殘毒,牽機毒主源反應】
【毒源鎖定:永和十四年,北疆斷龍穀】
【精銳戰甲第七字營,補給軍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