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府中沒有掛白燈籠。
下人們各自做事,看不出半分異樣。
看來,我的死訊還沒有傳回來。
我穿過前院,來到地下祭室。
顧玄音正坐在命盤前。
她穿著一身玄色祭服,長發以玉冠高束,眉目清冷。
桌上放著兩張紅紙。
一張寫著顧玄音。
另一張寫著謝臨舟。
謝臨舟是她的小師弟。
也是她原本要嫁的人。
顧玄音將兩張紅紙壓在命盤中央,推演著婚期。
銅針轉了幾圈,最終停在來年三月。
她緊繃的眉目稍稍鬆開。
我站在她身後,胸口泛起一陣澀意。
“原來你已經等不及了。”
說完我才想起,她聽不見。
門外傳來腳步聲。
侍從青棠端著茶走進來。
“主上,江公子今晚還沒有回府。”
顧玄音連眼睛都沒有抬。
“他是刑部仵作,留在衙門驗屍也不奇怪。”
青棠遲疑片刻。
“可今日是十五。”
顧玄音手中的銅針停了。
每月十五,是換命契發作的日子。
我和她不能相隔太遠。
否則便會同時承受心脈撕裂之痛。
過去三年,無論衙門的事情有多忙,我都會趕在子時前回來。
顧玄音淡聲道:
“還有一個時辰。”
“他若執意不回,自然有他的理由。”
青棠不敢再說,將茶放下後退了出去。
我忍不住看向顧玄音。
三年前,我為了追查一具無名女屍的身份,來到城外的無妄山。
那具女屍的指甲縫裏有一種銀色泥土。
京城附近,隻有無妄山頂才有。
我在山中尋找線索時,誤入一座祭壇。
顧玄音就站在祭壇中央。
她是大雍最年輕的巫師。
也是巫族選定的下一任祭司。
那一日,她正在借星辰之力壓製命中死劫。
我闖進去時,祭壇四周已經落下結界。
我看見地上躺著一個渾身是血的人,還以為顧玄音正在行凶。
我拔出驗屍刀衝上去。
她抬手擋住我。
刀刃劃破她的掌心,也割傷了我的手腕。
我們兩人的血一同落入命盤。
命盤當場碎裂。
一道紅色契紋同時出現在我們的手腕上。
顧玄音臉色難看。
“誰讓你進來的?”
我當時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直到她的師父趕來,告訴我們,那叫換命契。
契約一旦結下,二人的命數便會彼此糾纏。
我受傷,她也會疼。
她遭遇災劫,我也會替她分擔。
若想暫時壓住契約,隻有結為夫妻。
否則每到月圓之夜,我們都會承受心脈撕裂之苦。
顧玄音不肯。
因為三個月後,謝臨舟便會迎娶她。
她試過許多方法解除契約。
全都失敗了。
第一次月圓時,我在刑部驗屍房疼得昏死過去。
顧玄音也在祭壇上吐了血。
第二日,巫族長老親自進宮,請皇帝賜婚。
我就這樣娶了顧玄音。
成婚那日,我穿著新郎喜服在新房等她。
可她沒有穿嫁衣,也沒有與我拜堂。
她隻命人把自己的東西搬進東院,隨後繼續閉關。
我一個人在新房裏坐到天亮。
第二日,我去見她。
她隔著門對我說:
“江硯川,我嫁給你,隻是為了壓製契約。”
“除了名義上的夫妻關係,我什麼都給不了你。”
我知道她怨我。
所以我沒有逼她。
我以為隻要時間夠久,她總會看見我的真心。
我替她整理巫族古籍。
為她修補祭服。
知道她不喜藥苦,每次送藥都會放上一小包蜜餞。
冬日祭天時,她需要赤腳踏過冰水。
我便提前將石階一塊塊燒熱。
可三年過去,她從未踏進我的房間。
甚至不許我靠近祭室。
因為祭室裏放滿了她和謝臨舟一起長大的舊物。
我曾在她生辰那日喝醉,問她有沒有一點喜歡我。
她沉默了很久。
最後隻說:“不要問沒有意義的事。”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有問過。
子時很快到了。
命盤上的燭火突然熄滅。
顧玄音捂住心口,臉色驟然變白。
換命契發作了。
我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原本鮮紅的契紋,已經變成黑色。
顧玄音盯著手腕上的痕跡,眉頭緊皺。
她終於意識到了不對。
因為疼痛隻持續了一瞬。
隨後,換命契便徹底沉寂。
一名侍從忽然跑進祭室。
“主上,刑部送來一件東西。”
“說是江公子的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