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玄音抱著我,在墓中坐了很久。
天亮後,雨停了。
陽光照進墓道,卻落不到她身上。
她低著頭,一點點清理我指骨上的木屑。
我蹲在她身邊,心中一片沉寂。
如果我還活著,看到她這樣,大概會以為自己終於等到了答案。
可我已經死了。
再遲來的在意,也沒有用了。
顧玄音替我整理衣襟時,忽然停下。
她看見了我心口的銅釘。
銅釘藏得很深。
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
她握住銅釘,想要拔出來。
釘上的符文立刻亮起。
我胸口的鎖鏈驟然收緊。
魂魄傳來被撕裂般的痛。
我跌倒在地。
“不要!”
顧玄音像是感應到了什麼,動作驟然停住。
她抬頭看向我所在的位置。
“硯川?”
我一怔。
“你能看見我?”
她的目光在半空中停留片刻,最後卻慢慢移開。
她看不見。
方才那一瞬,或許隻是換命契殘留的感應。
顧玄音沒有繼續硬拔。
她咬破指尖,將血塗在銅釘上。
符文中的黑氣慢慢鑽進她的手腕。
這是巫族的追憶術。
隻要法器沾染過死者的怨氣,施術者便能看見死者生前最後一段記憶。
顧玄音閉上了眼睛。
我知道她看到了什麼。
她看見我被按在刑房裏。
看見劊子手舉起刀。
也看見我失去雙眼後,被拖進那口薄棺。
黑暗中,我一次次撞擊棺蓋。
我先喊冤。
後來喊人。
最後喊的是她的名字。
“顧玄音。”
“若你能感應到,就來帶我出去。”
“這裏太黑。”
我喊了許多遍。
聲音越來越低。
直到再也沒有力氣。
顧玄音猛地睜開眼。
兩行血從她的眼角流了下來。
她低頭看著懷裏的屍體,呼吸亂得厲害。
她握住我的手。
“為什麼不再等一等?”
我站在一旁,沉聲回答:
“我等了。”
“顧玄音,我一直在等你。”
“可你沒有來。”
她當然聽不見。
顧玄音的眼神一點點冷下來。
“曹讓。”
“皇帝。”
她念出這兩個名字。
青棠守在墓道外,始終不敢進來。
直到顧玄音開口叫她,她才快步走近。
看見我的屍體後,青棠臉色一變。
“主上,江公子他......”
“準備冰棺。”
顧玄音道:
“我要帶他回府。”
青棠怔住。
“可江公子是朝廷欽定的罪人,沒有陛下的旨意,屍身不能離開皇陵。”
顧玄音抬眼看她。
“那便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青棠低下頭。
“是。”
顧玄音沒有立刻離開。
她將我重新放進棺中,然後用匕首割開手腕。
鮮血滴在墓磚上。
她以血為墨,在棺材四周畫下一道道複雜的符文。
那些符文不斷向外延伸。
最後組成一個巨大的陣法。
陣法中央,正是我的棺材。
我認得那種陣。
巫族禁書中記載過。
以至親之血為引,以一國氣運為祭,可以召回無法轉世的亡魂。
但這種陣法隻存在於傳說。
從來沒有人成功過。
因為想要填滿整座陣法,至少需要一百零八名皇族的血。
更需要耗盡一個王朝的氣數。
顧玄音畫完最後一筆,臉色已蒼白如紙。
她將染血的手掌按在棺蓋上。
“硯川,再等我一次。”
“這一次,我不會讓你等太久。”
三日後,顧玄音主動進宮。
皇帝近來沉迷長生,召集天下術士為他觀測壽數。
可此前進宮的七名術士,都沒能活著走出宮門。
顧玄音明知如此,還是遞上拜帖。
皇帝在摘星台召見她。
“聽聞顧巫師從不入朝。”
“今日為何主動求見朕?”
顧玄音站在星盤下,抬頭看著天象。
片刻後,她跪在皇帝麵前。
“臣昨夜觀星,發現帝星黯淡。”
“陛下的壽數,隻剩一年。”
皇帝臉色驟變。
四周侍衛立刻拔刀。
“大膽!”
顧玄音神色平靜。
“臣既敢說,便有延壽之法。”
皇帝死死盯著她。
“什麼方法?”
顧玄音從袖中取出一盞青銅燈。
“點燃七盞續命燈,臣便能替陛下向天借壽。”
“每點一盞,可延壽十年。”
皇帝眼中露出狂喜。
當夜,第一盞燈在摘星台點燃。
皇帝臉上的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
滿朝文武跪地高呼國師神通。
顧玄音站在摘星台上,遙望皇陵的方向。
她手裏握著我斷成兩半的腰牌。
皇帝以為,她點的是自己的續命燈。
可隻有我知道。
從他答應顧玄音的那一刻起,整個大雍都成了複活我的祭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