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沈知韞脖子上的那根紅繩,係了六年,從沒摘下來過。
我買過一條新的,編了金剛結,她接過去擱在床頭櫃裏,再沒動過。
有次親熱,我指尖碰到那枚溫熱的小玉佛,她整個人僵了一瞬。
沒發火,隻是把真絲襯衫的領口攏緊:
“別碰,佛像沾了體溫會裂。”
上個月搬家收拾東西,我手滑碰掉了那枚玉佛,磕在地磚上。
沈知韞當時沒說一句重話,幫我把東西收完,晚上說出去見個客戶。
然後消失了整整一天。
我打了四十七個電話,全是關機。
第二天淩晨她回來,膝蓋上兩塊淤青,西褲褲腿沾著香灰。
我查了她的導航記錄,淩晨兩點出發,單程四百公裏,到了就直奔殊像寺。
後來她男同事酒後跟我說漏了嘴:
“那玉佛是裴珩走之前摘下來給她的,說替他活著就行。”
裴珩,肺癌,2018年冬天沒的。
她的紅繩係了六年,剛好是他走後的每一天。
一個死人磕過的玉佛,她連夜奔四百公裏去跪著道歉。
我把買好的金剛結紅繩剪了,行李箱拖出來開始收衣服。
沈知韞,你守著他給你的來世,我要回我自己這輩子。
......
“把箱子放下。”
沈知韞站在臥室門口,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她身上還穿著那件昂貴的高定職業套裝。
隻是深灰色的西褲褲腳處,沾著幾抹撣不掉的香灰。
那一絲若有若無的檀香味,在冷氣充足的臥室裏散開,刺得我鼻腔發酸。
我沒停手,將最後幾件風衣胡亂塞進箱子。
拉鏈滑動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刺耳。
她走過來,一把握住我的手腕。
力道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顧硯舟,大半夜的,你又在鬧什麼脾氣?”
她皺著眉,眼神裏全是那種對待無理取鬧下屬的疲憊和不耐。
我盯著她骨節分明的手。
那手腕上,那根紅繩依然牢牢係著。
繩子邊緣已經起球了,暗紅色的絲線襯得她的皮膚蒼白又執拗。
“我鬧脾氣?”
我輕笑了一聲,眼眶酸澀,卻沒有眼淚。
“沈知韞,五台山的青石板冷不冷?”
她猛地鬆開手。
眼神有一瞬間的慌亂,但很快被她常年的冷靜掩蓋。
“你查我導航?”
她的語氣立刻降到了冰點。
“不僅查了導航。”
我退後一步,和她拉開距離。
“我還知道你去殊像寺跪了六個小時。”
“為了那枚掉在地板上,連一條紋都沒裂的小玉佛。”
沈知韞的下頜線繃緊了。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試圖讓自己顯得更從容一些。
“那隻是個意外。我最近睡眠不好,去寺廟靜靜心,順便還個以前的願。”
“什麼願?”我盯著她的眼睛,“替裴珩活著的願嗎?”
聽到這個名字,她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誰跟你胡說八道的?”
“怎麼,男同事說漏嘴的秘密,不算是秘密了?”
我踢開腳邊的枕頭,把行李箱立起來。
“沈知韞,六年了。你脖子上的紅繩,他留給你的玉佛。”
“我碰一下,你說會沾了體溫裂開。”
“我手滑掉在地上,你一聲不吭,連夜開四百公裏去給他道歉。”
我指著床頭櫃上那截被我用剪刀剪碎的金剛結。
“那我呢?”
“我算什麼?”
她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看到了那堆紅色的碎線。
眉心狠狠跳了一下。
“顧硯舟,你太敏感了。”
她用那種極度理智、公事公辦的口吻開口。
“那是死者的遺物。我尊重他,有錯嗎?”
“你跟一個已經去世六年的人爭風吃醋,不覺得荒謬嗎?”
荒謬。
她用了這個詞。
我看著眼前這個女人。
這個我陪了六年,從她最消沉、最落魄的低穀期,一點點拉出來的女人。
原來我的痛苦,在她眼裏隻是一場荒謬的鬧劇。
“是,我荒謬。”
我握緊行李箱的拉杆。
“所以我現在不爭了,我把位置還給他。”
她再次按住我的箱子,臉色鐵青。
“你能不能別這麼斤斤計較?”
“裴珩從來不會像你這樣,把一件小事無限放大。”
這句話像是一根針,精準地紮進了我的心臟。
我渾身發抖。
“他不會?”
“那是當然。他留著你這具行屍走肉替他活,他怎麼會斤斤計較。”
“顧硯舟!”她拔高了音量,眼神淩厲。
“你適可而止。”
“我今天開了一天車,很累。沒精力陪你玩離家出走的遊戲。”
她把箱子從我手裏硬生生拽出來,推倒在牆角。
“明天是周一,你要開早會。”
“去洗個澡,睡一覺,明天早上我當這件事沒發生過。”
她冷漠地安排著一切,就像在下達工作指令。
說完,她轉身往浴室走去。
甚至沒有回頭看我一眼。
在她眼裏,我的憤怒、絕望,都隻是一場隨時可以被她叫停的“鬧脾氣”。
浴室裏傳來水聲。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被推倒的行李箱。
突然覺得無比疲憊。
“沈知韞。”
我對著嘩嘩的水聲,輕聲說了一句。
“這輩子,我不會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