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玥匆匆趕到承慶殿,卻見顧修儀發髻散落,正跪在殿外脫簪待罪。
殿內,三皇子麵色青白的躺在床上,崔貴妃守在其床旁,魂不守舍的。
“見過貴妃。”
崔貴妃聽到蕭玥的聲音忙整理鬢發,擦拭眼淚,就要起身。
見著崔貴妃這副樣子,蕭玥不免有些心酸。自她記事以來,崔貴妃一直都是端莊秀麗的樣子,何曾有過這樣發髻散亂的時候。
蕭玥按住崔貴妃的手,問道:“三弟如何了?”
她剛回宮,便有人稟報承慶殿出事了,路上也隻是聽了一耳,隻說三皇子與五皇子起了爭執,三皇子落水,弘德帝命蕭玥全權處理此事。原本弘德帝是打算親自過來的,隻是政務繁忙,又被絆住了。
崔貴妃輕輕拭去眼淚,聲音有些沙啞:“幸得侍衛及時救起,嗆了幾口水,這倒不妨事,可是那池水這樣的涼,太醫說日後怕是要留下病根。”
蕭玥點點頭,又問道:“我來時見到顧修儀跪在殿外,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好端端的怎麼就起了爭執?”
“我一聽瓏兒出事了,便心急如焚,還來不及查問。”崔貴妃有些哽咽。
“這裏不便說話,咱們去正殿吧,讓三弟好生休息。”蕭玥看了一眼蕭瓏,拍了拍崔貴妃的手,以示安慰。
崔貴妃紅著眼,點頭道:“你說的是。”轉頭吩咐宮女好生照顧蕭瓏。
推開殿門,暮色順著青磚漫上來,顧修儀跪著的身影被宮燈拉的細長。
崔貴妃一見到人就想衝上前理論,蕭玥一把拉住:“貴妃放心,父皇既然命我處理此事,必會給您和三弟一個交代的,春寒料峭的,先讓顧修儀起來吧。”
崔貴妃的手腕在蕭玥掌心顫抖,指甲深深掐進自己掌心。
“還請公主秉公處理。”
暮色裏浮動的宮燈照見她半邊側臉,胭脂被淚水衝出兩道蜿蜒的溝壑,像被春雨打殘的海棠。
蕭玥忽然發覺貴妃的衣裳下擺沾著暗褐色的藥漬,想必是三皇子吐藥時濺上的。這個素來端莊的矜貴婦人,此刻全然沒了先前的儀態。她胸膛劇烈起伏著,望向顧修儀的目光似要將她燒出窟窿。
“這是自然。”蕭玥托住她的肘彎:“娘娘當心腳下。”
崔貴妃閉了閉眼,再睜眼時已恢複了些許理智:“是本宮失態了。”她抬手將一縷碎發抿向耳後,抬手叫顧修儀起來。
“多謝貴妃。”顧修儀躬身行禮,跪得太久,雙腿已經麻木,起身時踉蹌了一下。
“方才我已命書儀去傳五弟了,不管如何,也該讓他分辨一二,還請二位娘娘移步正殿。”
正殿內銅雀銜枝燈漸次亮起,炭盆騰起的白霧裹著藥香在梁間遊走。五皇子被帶進來時,金絲虎頭履在門檻絆了下,腰間玉佩撞在紫檀屏風上,發出脆響。
“崔母妃、大皇姊......”他裹著鬥篷瑟瑟發抖,倒真像隻受驚的幼獸。
顧修儀絞緊帕子,絹麵繡的竹葉紋在她指間皺成團,死死壓住自己想要撲過去抱住兒子的心。
“皇姊,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沒想把三皇兄推到水裏,你相信我。”五皇子撲到蕭玥跟前,抱著她的雙膝痛哭流涕。
蕭玥扶起五皇子,溫和道:“別怕,皇姊叫你來就是想問清楚這事,在事情沒調查清楚前,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
五皇子在安撫下逐漸冷靜下來,抽泣道:“今日下學前,師傅說要我們自己看書,可是三皇兄一直朝我桌上扔紙團,我就扔了回去,可我沒想到砸到了師傅案上,師傅罰了我們手板,還有抄書,我氣不過,就與三皇兄吵起來了......。”
“放肆!”崔貴妃的茶盞重重頓在案上,盞蓋跳起來,潑出的茶湯在錦墊洇出深痕。
“分明是你害了我兒,如今倒成了我兒的不是了。”
五皇子抖如篩糠,蕭玥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撫。
顧修儀欲言又止,見蕭玥睨了她一眼,還是忍住了。
“貴妃娘娘稍安勿躁,不如傳召三弟與五弟隨行的人,再做分辨也不遲。”
兩個內侍被押進來,倒也不曾藏著掖著,一五一十的都說了。恰如五皇子自述,二人因學堂之事拌了幾句嘴,兄弟二人不歡而散。本也沒什麼,可是......
“是陳世子,是他一直攛掇咱們殿下。”雖說太傅罰了手板,可是皇子身份尊貴,哪裏是臣下能打得的,便由伴讀代為受罰。
這位陳世子乃建康侯之子,慣是個心高氣傲的人,今日當眾被打了手板,心中咽不下這口氣,一個勁兒地在五皇子耳邊吹風。兄弟二人在太液池邊再度相遇,一個有心找茬,一個衝動莽撞,便又起了爭執。
“當時兩位殿下站在何處?”蕭玥轉向跪著的兩人。
三皇子的內侍抖如篩糠:“在......在望仙橋西側欄杆處,五殿下突然抬手......”
五皇子身量高,人又壯實,那三皇子雖是兄長,卻不及五皇子,後者隻推搡了一下,前者便落了水。
聽到這兒,事情已經一目了然了。蕭玥端起茶盞,淺淺抿了一口,道:“貴妃娘娘,還得問問您的意見。”
崔貴妃此刻也已無心再管這事了,左右按大梁律,五皇子的罰無論如何也輕不了,那陳世子也不是她能隨意處置的。此刻她隻想回去守著三皇子。
起身就要走,突然腳步一頓,留下一句話:“我說過,請公主秉公處理。”
蕭玥起身施了一禮,坐下道:“此事雖由三弟而起,但如今也得到教訓了,便罷了。至於五弟......雖非故意,但致兄長遇險,按律杖六十,念在年幼,且受人挑唆,改為杖責二十,禁足半年。兩位皇子身邊的奴婢不能及時勸諫,杖二十。”
顧修儀的心被狠狠地揪著,聽見兒子要被杖責,慌忙下跪求情:“公主,琪兒年幼,二十杖,如何使得,都是我的錯,是我教子不善,要罰便罰我吧!”
五皇子一聽,撲到顧修儀懷裏:“阿娘,是兒錯了,兒甘願受罰,是兒子不孝,連累阿娘。”
蕭玥暗歎,這般場景不免讓人動容,遂扶起顧修儀,道:“顧修儀,您是長輩,您的禮我受不起,同理,罰您得由父皇下旨,我不行。”
此事涉事的幾人已罰,那伴讀陳世子畢竟是朝臣之子,蕭玥不敢擅專,便在處理完事情後去了甘露殿。
剛出了承慶殿,立政殿的一等宮女靈素便迎上來攙住蕭玥。
蕭玥看了靈素一眼,她不動聲色地點了點頭。
弘德帝眼下正在議事,蕭玥便去偏殿陪了一會兒蕭琛。直到蠟燭燃盡,宮人添了新的,弘德帝才傳召蕭玥。
正殿內除了弘德帝,謝靖也在。
蕭玥將事情起因與處理結果告知弘德帝,弘德帝聽完,冷笑一聲,道:“好個建康侯府,朕念在前朝少帝禪讓的份上,對他陳家多有恩遇,許多事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如今倒是蹬鼻子上臉了!”
蕭玥看了一眼謝靖,建康侯府的事弘德帝並非不知,從前小打小鬧的,也不曾鬧到禦前,便也罷了,隻是這兩年愈加跋扈了,料想他必然是要借題發揮了。
果然見謝靖出首告了建康侯一狀。
他呈上奏疏:“建康侯府所犯之事罄竹難書,還請陛下過目。”
弘德帝接過,仔細查看。手指不自覺收緊,眉頭緊皺,臉色鐵青。
蕭玥不動聲色地挪到謝靖旁邊,悄悄問他:“父皇什麼時候讓你調查這些事的?”
謝靖無奈地看了一眼蕭玥,天子明顯心情不善,還敢在下頭說話。
他的頭往蕭玥耳邊靠了兩寸,壓低聲音道:“一個月前,陳家大郎狎妓出遊,與一商人之子起了爭端,竟將人打死了,那商人告到京兆府,誰知京兆尹卻判了他誣告,此事在民間已是物議如沸了,陛下也有所耳聞,這才讓我暗中調查。”
蕭玥道:“父皇早就想收拾建康侯府了,這下可正中父皇下懷。”
建康侯府的荒唐事一堆,可卻弘德帝隱忍至今,並非沒有由頭,而是因為如今的建康侯乃前朝靈帝之子,少帝之兄。當年先帝入主長安,是因為少帝禪讓。當年少帝暴斃,本就讓人疑心是弘德帝做的,未免讓前朝舊臣覺得蕭氏苛待前朝後裔,故而對建康侯府多有優容。
弘德帝看完奏疏,雖則早有準備,可看到所報惡行累累,還是覺得心驚,剛想發怒,卻見兩人的腦袋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頓時一口氣哽在喉中。
還是謝靖眼尖,悄悄扯了扯蕭玥的袖子,這才收斂。
弘德帝見此,長歎一口氣,罷了,左右是未婚夫妻,久未見麵,親近些也是有的。
“長樂,今日的事你處理得很妥當。”弘德帝先誇獎了一下蕭玥,又道:“你且說說,建康侯府該如何辦。”
蕭玥一拜,從容應對:“這事說到底還是五弟自個兒動的手,三弟也無性命之憂,說破天了也隻是小兒爭執,要動整個建康侯府隻怕難。”
弘德帝不語,他要聽的可不是這些。
蕭玥狡黠一笑,繼續道:“可若是陳世子蓄意謀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