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光微亮。
一層薄薄的晨霧籠罩著竹林,露水順著青翠的竹葉滑落,在地上砸開一朵朵細小的水花。
空氣清冷,帶著草木的濕潤氣息。
許言推開竹屋的門,一股寒意撲麵而來,讓他瞬間清醒。
宋廷山已經站在院中,他背脊挺得筆直,像一杆標槍。
他左臂的繃帶滲出些許暗紅,但眼神卻銳利如昨。
“她來了。”宋廷山沒有回頭,聲音低沉。
話音剛落,竹林小徑的盡頭,一道素色身影緩緩走來。
靈素道長身著道袍,步履輕盈,仿佛踏在霧氣之上,不染塵埃。
她走到近前,清冷的目光掃過許言,在他已經完全愈合的左臂上停留了半息,隨即轉向宋廷山。
“公主殿下在‘聽竹軒’等候。”她的聲音如同山間清泉,聽不出喜怒。
宋廷山點了點頭,從懷中鄭重地取出那份用油布包裹的卷宗,遞給許言。
“去吧。”他看著許言,眼神裏有囑托,有期許,也有一絲擔憂,“記住,你代表的,是整個靖異司的清白。”
許言接過卷宗,那份分量,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頭兒,等我回來。”
他轉身,跟上靈素道長,一言不發地向竹林深處走去。
聽竹軒並非一間屋子,而是一座建在溪流之上的水榭。
飛簷翹角,結構精巧,四周被潺潺流水與茂密竹林環繞,清幽雅致到了極點。
許言踏上木製的回廊,能聞到一股極淡的龍涎香,混合著新茶的清香。
水榭中央,一個女子正憑欄而坐。
她未著宮裝,隻穿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衣料是上好的雲錦,在晨光下流淌著柔和的光澤。
長發用一支碧玉簪鬆鬆挽起,幾縷青絲垂在頰邊。
她沒有回頭,隻是將手中的一把魚食,緩緩撒入腳下清澈的溪水中,引得一群錦鯉爭相搶食。
僅僅是一個背影,便透著一股生殺予奪的雍容與威嚴。
許言的腳步停在了三步之外。
他知道,眼前這位,就是大靖王朝權勢最盛的女人――長公主,李青穗。
“許言,靖異司錄事,參見長公主殿下。”許言躬身行禮,聲音不卑不亢。
李青穗沒有立刻回頭,她又撒了一把魚食,看著水中的錦鯉攪起一圈圈漣漪,才用一塊絲帕擦了擦手,緩緩轉過身來。
許言這才看清她的臉。
不同於靈素道長的清冷絕塵,長公主的美,帶著一種驚心動魄的侵略性。
鳳眼狹長,眼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唇色殷紅。
她的目光掃過來,不像是在看一個人,更像是在審視一件物品的價值。
“抬起頭來。”她的聲音很悅耳,卻帶著一絲金屬般的質感。
許言依言抬頭,迎上她的目光。
在破妄之眼下,他能看到她看似平靜的眼底,深藏著一絲審視與鋒芒。
“宋廷山說,你手裏有一樣東西,能讓本宮感興趣。”李青穗淡淡開口,她沒有賜座,就讓許言這麼站著。
這是一個下馬威。
許言心中了然,雙手將那份卷宗奉上。
靈素道長上前,接過卷宗,呈遞給李青穗。
李青穗沒有立刻打開,她隻是用纖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卷宗的封麵,目光卻依舊鎖在許言臉上。
“怨辰砂,幽冥之門,血肉磨盤。”她紅唇輕啟,一字一頓地念出這幾個詞,“許言,你一個小小的錄事,是從哪裏知道這些禁忌之事的?”
來了。
真正的試探,現在才開始。
“回殿下,卑職隻是從蛛絲馬跡中,窺見一鱗半爪,鬥膽推測而已。”許言回答得滴水不漏。
“推測?”李青穗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你的推測,差點讓你和宋廷山死在京城。你覺得,本宮會信一個實習錄事,能憑‘推測’,就挖出太子監軍北境的陳年秘辛?”
壓力,如潮水般湧來。
許言能感覺到,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但他臉上,依舊保持著平靜。
“卑職不敢奢求殿下相信。”他抬起頭,直視著長公主那雙洞察人心的鳳眼,“但這份卷宗裏的每一個字,都足以讓太子殿下派出黑羽衛,殺人滅口。事實,勝於雄辯。”
他沒有解釋自己的能力來源,而是直接把結果和利害關係擺在了桌麵上。
李青穗的眼中,終於閃過一絲訝異。
她原以為,會看到一個誠惶誠恐、急於表功的小吏。
卻沒想到,眼前這個年輕人,在她的威壓之下,竟還能保持如此的鎮定與清醒。
有點意思。
她終於將目光從許言臉上移開,落在了手中的卷宗上。
她緩緩展開,一目十行地看了起來。
水榭裏,一時間隻剩下溪流的潺潺聲。
許言能清楚地聽到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成敗,就在此一舉。
李青穗看得很快,但當她看到“三問詭物”那一段,特別是“怨辰砂”三個字時,她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她抬起頭,眼神中第一次露出了真正的凝重。
“你這份卷宗,與其說是查案,不如說是在遞刀。”她緩緩合上卷宗,聲音變得有些幽冷,“每一個問題,都精準地刺向了東宮的要害。許言,你到底是聰明,還是......愚蠢?”
“卑職隻是想活下去。”許言答道。
“活下去?”李青穗輕笑一聲,那笑聲裏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你把這東西交到本宮手裏,就已經沒法回頭了。從今天起,你就是本宮釘在靖異司的一顆棋子。棋子的命,可由不得自己。”
許言沉默了。
他知道,這是代價。
用一份卷宗,換來暫時的庇護,代價就是將自己的身家性命,徹底綁在長公主這輛戰車上。
“怎麼,怕了?”李青穗看著他。
“怕。”許言坦然承認,“但比起被太子的人剁成肉泥,當殿下的棋子,似乎活下去的希望更大一些。”
他這句半是自嘲半是認命的話,讓李青穗眼中的冰冷,消融了一絲。
她忽然站起身,走到許言麵前。
一股混合著龍涎香與女子體香的獨特氣息,鑽入許言的鼻腔。
“想要活命,光靠耍嘴皮子可不夠。”李青穗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誘惑,“你得證明,你這顆棋子,有足夠的價值。”
她將那份卷宗,輕輕拍在許言的胸口。
“這東西,本宮收下了。”
她頓了頓,轉身從一旁的書案上,拿起另一份薄薄的冊子,遞到許言麵前。
冊子是黑色的封麵,上麵什麼字都沒有。
“而這,將考驗你有沒有資格成為棋子。”
李青穗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三天之內,查清楚,京城西郊的‘金水河’,為什麼會突然斷流。”
她看著許言,鳳眼微眯,一字一句地說道。
“記住,本宮要的不是原因,而是......藏在河床下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