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水榭中的龍涎香氣,仿佛還縈繞在鼻尖,但許言掌心的那本無字黑冊,卻冰冷得像一塊鐵。
他跟著靈素道長走出聽竹軒,回到了那間簡陋的竹屋。
宋廷山正等在門口,見他出來,眼神裏帶著詢問。
“如何?”
“成了。”許言揚了揚手裏的黑冊,“長公主給了我一個新任務。”
他將“金水河斷流”之事簡略說了一遍。
宋廷山聽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金水河?那是京郊的一條廢河,十年前就因為改道半幹了,怎麼會突然徹底斷流?長公主讓你查這個,恐怕沒那麼簡單。”
“我知道。”許言翻開那本巴掌大的黑冊,紙張是一種奇異的材質,非紙非革,觸手生涼。
從頭翻到尾,每一頁都光潔如新,空無一字。
“線索呢?人手呢?她就給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宋廷山有些惱火。
這不叫委以重任,這叫故意刁難。
許言沒說話。
他閉上眼,再猛地睜開。
淡金色的微光在他瞳孔深處一閃而逝。
破妄之眼,開啟。
眼前的世界瞬間變得不同。
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竹葉上滾動的露珠,軌跡都變得清晰可辨。
他再次看向那本黑冊,原本空無一字的頁麵上,竟浮現出無數道肉眼無法看見的、極其細微的銀色紋路。
這些紋路交織纏繞,最終在冊子的正中央,勾勒出了一幅簡略的地圖。
地圖的終點,用一個朱紅色的、小小的“X”標記了出來。
“不,她給的線索,足夠了。”許言合上冊子,嘴角勾起一抹弧度,“頭兒,給我備一匹快馬,再帶上些幹糧和水。另外,我需要一套不起眼的粗布衣服。”
他知道,長公主這也是一種考驗。
考驗他是否有能力,在沒有任何外力幫助的情況下,完成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
一個時辰後,許言換上了一身灰撲撲的短打,臉上也用草木灰抹得看不出本來麵貌,活脫脫一個進城討生活的鄉下小子。
他騎著一匹瘦馬,獨自一人,朝著京城西郊的方向馳去。
金水河,距離京城足有三十裏。
許言趕到時,已是晌午。
烈日當頭,將幹涸的河床烤得龜裂開來,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土與死魚腐爛的腥臭味。
河道很寬,足有十幾丈,但此刻卻像一道巨大的、醜陋的傷疤,橫亙在荒野之上。
河床底部,還殘留著一些黑色的淤泥,散發出令人作嘔的氣味。
這裏一個人影都沒有,死寂得可怕。
許言勒住馬,沒有貿然下去。
他拿出那本黑冊,再次用破妄之眼確認了地圖。
那個朱紅色的“X”,就在前方不遠處,一處河道拐彎的地方。
就在他準備下馬時,一陣粗野的叫罵聲,順著風從下遊傳了過來。
“他媽的,都給老子挖仔細點!要是讓爺發現誰敢偷懶,直接腿給你打斷,扔進這淤泥裏當魚食!”
許言眼神一凜,立刻翻身下馬,牽著馬躲到了一片半人高的蘆葦蕩後。
他撥開葦葉,悄悄向前看去。
隻見下遊約莫百米遠的河床上,竟然有二三十個衣衫襤褸的漢子,正揮舞著鋤頭和鐵鍬,拚命地挖掘著什麼。
而在他們身後,十幾個手持棍棒、腰挎短刀的壯漢,正監視著他們。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脖子上戴著一串粗大的佛珠,此刻正一腳將一個動作稍慢的瘦弱漢子踹倒在地。
“廢物!沒吃飯嗎!”光頭惡狠狠地啐了一口。
這些人......在挖什麼?
許言的心沉了下去。
看來,已經有人捷足先登了。
他沒有衝動。
對方人多勢眾,硬闖隻有死路一條。
他伏在蘆葦蕩裏,耐心觀察。
那些挖泥的漢子,似乎都是附近被強征來的村民,臉上寫滿了麻木與恐懼。
而那些監工,一個個太陽穴鼓起,氣息沉穩,顯然都是練家子。
這絕不是普通的流氓地痞。
許言的目光,落在了那個光頭壯漢的腰間。
那裏,除了短刀,還掛著一個黑色的皮袋子。
皮袋子的樣式,他總覺得有些眼熟。
“老大,都挖了三天了,連個屁都沒挖出來。那東西......真的在這裏嗎?”一個尖嘴猴腮的監工湊到光頭身邊,低聲問道。
“閉嘴!”光頭瞪了他一眼,“貴人說有,就一定有!挖不出來,是你們這群蠢貨沒用心!再挖不出東西,我們都得掉腦袋!”
貴人?
許言心中一動。
能驅使這群亡命徒,還能封鎖整段河道,背後之人的勢力,絕對不小。
會是太子嗎?
就在這時,那個光頭似乎是罵累了,從腰間的皮袋子裏摸出一個水囊,仰頭“咕咚咕咚”灌了幾口。
許言的破妄之眼,精準地捕捉到了皮袋子敞開那一瞬間,裏麵露出的一角。
那是一塊鐵牌。
鐵牌上,刻著一個振翅欲飛的烏鴉圖案。
黑羽衛!
許言的瞳孔驟然收縮,一股寒意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他萬萬沒想到,長公主讓他查的地方,竟然早就被太子的人給占了!
這不是巧合。
長公主是故意讓他來的。
她早就知道太子的人在這裏,她就是要讓許言,這條剛放出去的魚,去攪渾這潭水!
許言瞬間明白了。
他不是來尋寶的,他是來當誘餌的。
一股怒意湧上心頭,但隨即被他強行壓下。
他知道,現在不是憤怒的時候。
他必須冷靜,必須想辦法破局。
硬闖不行,那就隻能智取。
他看了一眼那些被當做苦力使喚的村民,一個計劃,在他腦海中迅速成形。
許言悄悄退回蘆葦蕩深處,將馬匹拴好。
他脫下外衣,在泥地裏滾了幾圈,又抓起一把淤泥,將自己的臉和頭發抹得亂七八遭,讓自己看起來比那些村民還要淒慘幾分。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從懷裏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在靖異司停屍房裏,從吏部侍郎千金指甲縫裏找到的那枚——帶著朱漆的木屑。
他將木屑緊緊攥在手心,調整了一下呼吸,然後踉踉蹌蹌地從蘆葦蕩裏走了出來,一邊走,一邊用沙啞的嗓子,有氣無力地哭喊著。
“水......誰能給我一口水喝......”
他的出現,立刻引起了那些監工的注意。
“哪來的叫花子!滾遠點!”一個監工舉起棍子,就要過來驅趕。
“等等。”
那個光頭老大卻攔住了他,一雙鷹隼般的眼睛,在許言身上來回打量。
許言像是被嚇到了,一屁股癱坐在地上,身體抖得像篩糠。
“大爺......行行好......我......我三天沒吃東西了......”
光頭壯漢走到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裏充滿了懷疑。
“你是幹什麼的?”
“逃......逃難的......”許言哆哆嗦嗦地答道,“家裏遭了災,一路討飯到這裏......”
光頭冷笑一聲,顯然不信。
他正要發作,眼角的餘光卻瞥見了許言緊攥的右手,指縫間,似乎有什麼東西。
“手裏拿的什麼?張開!”
許言渾身一顫,像是被嚇傻了,反而把手攥得更緊了。
光頭沒了耐心,一把抓住許言的手腕,用力一掰。
“啪嗒。”
一枚沾著泥汙的木屑,掉在了幹裂的河床上。
那木屑很小,但上麵殘留的一點朱紅色,在灰敗的泥土映襯下,卻顯得格外刺眼。
光頭的呼吸,瞬間停滯了。
他猛地蹲下身,撚起那枚木屑,湊到眼前仔細端詳。
片刻後,他抬起頭,看向許言的眼神,徹底變了。
那是一種混雜著震驚、狂喜,以及一絲恐懼的複雜眼神。
“這東西......你是從哪弄來的?”他的聲音,竟然在微微顫抖。
許言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恰到好處的迷茫與恐懼。
他沒有回答,而是伸手指了指河床中央,那個被標記了“X”的地方。
然後,他用盡全身力氣,嘶啞地喊出了兩個字。
“畫......畫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