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言的聲音嘶啞得如同被砂紙磨過,配合著他臉上恰到好處的驚恐與茫然,像一根毒針,精準地刺入了光頭壯漢最敏感的神經。
光頭的呼吸粗重得像一頭瀕死的野牛。
他死死捏著那枚小小的朱漆木屑,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根根發白。
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裏,貪婪、震驚與懷疑交織成一片混亂的風暴。
“畫?什麼畫?你在哪裏見到的!”
他一把揪住許言的衣領,將他從滾燙的地麵上拎了起來。
一股濃烈的汗臭和血腥味撲麵而來,幾乎讓許言窒息。
周圍的黑羽衛監工們也圍了上來,十幾道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在許言身上,手中的棍棒與刀鞘不經意地碰撞,發出沉悶的金屬聲。
“說!”光頭怒吼,唾沫星子噴了許言一臉。
“我......我不知道......”許言渾身抖得像秋風裏的落葉,他拚命搖頭,眼淚和鼻涕混著臉上的泥汙淌下來,“好幾天沒吃飯,頭暈......看到河邊有個破廟,想進去找點吃的,裏麵......裏麵就掛著一幅畫,畫上的人......跟仙女一樣......”
他一邊說,一邊用顫抖的手指向河道拐彎處,那片被黑冊地圖標記出來的區域。
這番話半真半假,破綻百出,但對一個餓了三天、神誌不清的難民來說,卻又顯得合情合理。
“畫上的人?”光頭追問,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幾分。
“對......她......她好像在動......”許言的聲音裏充滿了真實的恐懼,這恐懼一半是裝的,一半是真的。
他知道,隻要一步踏錯,立刻就會被撕成碎片。
“我害怕,就跑......跑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畫框,這東西......就掉下來了......”
光頭壯漢死死盯著許言的眼睛,似乎想從他渙散的瞳孔裏分辨出謊言的痕跡。
許言的破妄之眼早已將對方的微表情捕捉得一清二楚。
他看到了對方喉結的滾動,看到了對方眼底深處那一閃而過的貪婪。
他賭對了。
這枚從“畫皮詭”案中得來的木屑,對於正在執行太子秘密任務的黑羽衛來說,有著非同尋常的意義。
它就像一把鑰匙,能打開他們心中最隱秘的欲望。
“老大,這小子胡言亂語,我看不如直接宰了,免得泄露了我們的行蹤。”旁邊那個尖嘴猴腮的監工提議道。
光頭沒有理他。
他鬆開許言,任由他癱軟在地。
他將那枚木屑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貼身的錦囊裏,動作鄭重得像是在收藏一件稀世珍寶。
“把他帶上。”光頭下達了命令,語氣冰冷,“給他一口水,一塊幹餅。別讓他死了。”
他頓了頓,補充道。
“在貴人見到他之前。”
尖嘴猴腮的監工愣了一下,隨即領命。
兩名黑羽衛上前,像拖死狗一樣架起許言,朝河床中央的營地走去。
一塊又幹又硬的黑麵餅,還有一囊帶著鐵鏽味的溫水,被粗暴地塞進了許言懷裏。
這是他用命賭來的第一份收益。
許言狼吞虎咽地啃著餅,任由粗糙的餅屑劃過喉嚨。
他大口喝著水,目光卻貪婪地掃視著整個挖掘現場。
整個河床拐彎處,足有兩畝見方的區域都被挖開了近一丈深,露出了底下黑得發亮的淤泥。
幾十名苦力在齊腰深的泥漿裏艱難地勞作,每一次揮動鐵鍬,都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這裏,就是長公主那本地圖上標記的“X”點。
太子的人,到底在找什麼?
穿過挖掘區,是一片臨時搭建的營地。
幾頂簡陋的帳篷,圍著一堆即將熄滅的篝火。
許言被帶到最大的一頂帳篷前。
“進去。”光頭一把將他推了進去。
帳篷裏光線昏暗,一股濃鬱的藥草味混合著某種奇異的熏香,讓許言的鼻子有些發癢。
帳篷正中,鋪著一張完整的虎皮。
一個身穿玄色長衫的男人,正盤腿坐在虎皮上,閉目調息。
他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麵容清瘦,下頜留著一小撮山羊胡,指間夾著兩枚不斷轉動的玉膽。
他明明靜坐不動,卻自有一股陰沉的氣場,壓得整個帳篷裏的空氣都仿佛凝固了。
這人,不是武夫。
許言的破妄之眼告訴他,對方體內沒有絲毫內力流轉的跡象,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陰冷氣息,卻比光頭那樣的練家子更加危險。
他是個術士。
或者,用這個世界的說法,是個方士。
“霍先生。”光頭恭敬地躬身行禮,“人,帶來了。”
被稱為“霍先生”的男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眼珠是渾濁的黃色,像兩顆劣質的琉璃珠,看人時,帶著一種非人的冷漠。
“東西呢?”他的聲音沙啞,像是兩塊石頭在摩擦。
光頭連忙將那個錦囊奉上。
霍先生接過錦囊,倒出那枚朱漆木屑。
他沒有用手去碰,隻是低頭看了一眼,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陡然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怨辰砂的氣息......沒錯,是那件‘美人圖’上的東西。”他喃喃自語,隨即抬眼看向許言,“這東西,你在哪裏找到的?”
許言將之前對光頭的那套說辭,又結結巴巴地重複了一遍。
霍先生靜靜地聽著,手指間的玉膽轉動得越來越快。
“破廟?畫?”他嘴角扯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有意思。”
他沒有再追問,而是揮了揮手:“把他帶下去,關起來。等我們找到‘那東西’,再用他去血祭開封。”
血祭開封!
許言心中警鈴大作,頭皮一陣發麻。
光頭聞言,臉上露出殘忍的笑容,正要上前。
就在這時,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騷動,緊接著,一個監工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臉上滿是狂喜與激動。
“霍先生!老大!挖......挖到了!”
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了調。
“挖到硬東西了!”
霍先生和光頭臉色劇變,猛地站起身。
“在哪裏?”
“就在剛才那小子指的方位,往下三尺!”
霍先生渾濁的眼珠死死盯住許言,仿佛要將他看穿。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爆發出難以抑製的貪婪與狂熱。
他一把抓住許言的胳膊,力氣大得像是鐵鉗。
“帶他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