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泥漿的腥臭味混雜著人群粗重的喘息,像一張濕冷的網,將河床底部這片窪地籠罩得密不透風。
許言被霍先生鐵鉗般的手爪拽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跋涉在齊腰深的淤泥裏。
冰冷滑膩的泥漿從褲管灌入,每一次抬腿都異常艱難。
幾十名苦力已經退到了窪地邊緣,他們臉上交織著恐懼與麻木,看著窪地中央,如同在看一口即將吞噬活人的深淵。
光頭壯漢和他手下的黑羽衛們,則圍成一圈,神情狂熱地盯著同一個地方。
那裏,正是一切騷動的中心。
一個巨大“硬物”的頂部,已經從黑色的淤泥中顯露出來。
那不是箱子,也不是石頭,而是一具......石棺的一角。
材質非石非玉,呈現出一種鉛灰色的、死寂的質感。
僅僅是露出的一角,就雕刻著繁複到令人頭暈目眩的詭異紋路,既非篆文,也非鳥蟲書,更像是某種生物扭曲的骨骼與筋脈。
一股難以言喻的陰冷氣息,正從那石棺的縫隙中絲絲縷縷地滲透出來,讓周圍的溫度都驟降了幾分。
“快!都他媽給老子動手!把這寶貝完整地抬出來!”光頭壯漢雙目赤紅,對著手下咆哮。
十幾個黑羽衛立刻跳下泥潭,用粗大的繩索套住石棺裸露的一角,口中喊著號子,肌肉賁張,合力向上拉拽。
“一!二!起!”
隨著他們發力,整座石棺在粘稠的泥漿中發出沉悶的“咕嘟”聲,被一點點地從黑暗中拔起。
那是一具通體鉛灰、長約一丈的完整石棺。
棺身上沒有一絲縫隙,仿佛是天然一體。
那些詭異的骨骼狀紋路遍布整個棺身,在中心彙聚成一個猙獰的、仿佛在無聲咆哮的獸首。
當石棺被徹底拖出泥潭,橫陳在眾人麵前時,異變陡生!
嗡——
一聲低沉到幾乎不像是聲音的嗡鳴,從石棺內部響起。
這聲音仿佛不是通過耳朵聽見,而是直接在每個人的腦子裏炸開。
離得最近的幾個黑羽衛,當場悶哼一聲,七竅中竟滲出了細微的血絲。
許言隻覺得大腦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亂冒,體內的浩然正氣瞬間自行運轉,才堪堪抵消了那股精神衝擊。
他猛地抬頭,破妄之眼全力催動。
在他的視野裏,石棺上那些詭異的紋路,不再是死物。
它們像活過來了一樣,正有無數道比發絲還細的黑氣,在紋路中飛速流轉,最終全部彙入中央那個咆哮的獸首口中。
那裏,形成了一個肉眼無法看見的、緩緩旋轉的黑色漩渦。
“幽冥之息......是幽冥之息!”
霍先生鬆開了許言,他狀若瘋癲,踉蹌著撲到石棺前,伸出幹枯的手指,癡迷地撫摸著那些冰冷的紋路,渾濁的眼珠裏爆發出灼人的光芒。
“找到了......殿下的大業,終於找到了根基!”
他猛地回頭,死死盯住光頭壯漢。
“封棺的‘三魂七魄釘’還在,它還沒有徹底蘇醒!我們必須立刻舉行血祭,用活人的精血為引,才能打開它!”
光頭壯漢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獰笑道:“霍先生放心,祭品早就準備好了!”
他的目光,如同毒蛇一般,落在了許言身上。
“這小子來得正好,身上還帶著‘美人圖’的氣息,用來當主祭品,再合適不過!”
許言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知道,自己最擔心的事,終究還是發生了。
他賭對了開頭,卻沒算到這石棺的開啟方式,竟真的如此邪門。
“不......不對......”霍先生卻搖了搖頭,他繞著石棺走了一圈,眉頭緊鎖,“光有祭品還不夠。這石棺被鎮壓在此地數百年,早已與金水河的地脈連為一體。強行開啟,隻會引來地氣反噬。”
他停下腳步,目光掃過周圍那些被嚇得瑟瑟發抖的苦力,眼中閃過一絲殘忍。
“我們需要更多的血。”
他指向那些無辜的村民,聲音如同地獄裏的寒風。
“把他們全都殺了,用他們的血,在這河床上布下一個‘血引陣’,斷開石棺與地脈的聯係!”
此話一出,那些苦力瞬間炸開了鍋,哭喊聲、求饒聲響成一片,有人轉身就想跑,卻被黑羽衛們用棍棒毫不留情地打了回來。
一場屠殺,即將上演。
許言的拳頭,在袖中死死攥緊。
他不是聖人,但他眼睜睜看著幾十條無辜的生命在自己麵前被屠戮,他做不到。
必須想辦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那具靜置的石棺,再次發出一聲低沉的嗡鳴。
嗡!
這一次,聲音比剛才更加清晰。
中央那個獸首的雙眼,兩處原本隻是凹陷的孔洞,竟毫無征兆地亮起了兩點針尖大小的猩紅光芒。
那光芒,如同兩顆來自深淵的星辰,充滿了暴虐與饑渴。
所有人的動作都停滯了。
霍先生的臉色也變了,他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兩點紅光,聲音發顫:“怎麼可能......‘三魂七魄釘’未解,它怎麼可能自己蘇醒?”
沒人能回答他。
下一刻,更加詭異的事情發生了。
那兩點紅光,緩緩地轉動,最後,精準地......
定格在了許言的身上。
仿佛穿透了所有人,無視了霍先生的術法氣息,也無視了黑羽衛們的彪悍殺氣,就這麼直勾勾地“看”著他。
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感,瞬間包裹了許言。
那不是物理上的寒冷,而是一種仿佛靈魂都被看穿、被標記的悚栗感。
“他......”
霍先生渾濁的眼珠猛地轉向許言,眼神裏充滿了驚疑不定,“這石棺......它在渴望你!”
他像是想到了什麼,一把抓住許言的左臂,目光落在他那道剛剛愈合、隻剩下一條淺淺紅痕的刀傷上。
“不對......你身上除了‘怨辰砂’的氣息,還有另一種力量!”霍先生的聲音陡然變得尖利,“這股氣息......純粹、剛正、與幽冥之息截然相反!”
他猛地抬起頭,失聲驚呼。
“浩然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