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我和媽媽被粗暴地拖上樓梯,推搡著,踉蹌著,最後被推進了一個狹小、黑暗、充滿灰塵的房間。
“砰!”
門被重重甩上。
“哢噠。”
是落鎖的聲音。
儲物間並沒有燈,瞬間隻剩下黑暗。
媽媽的哭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和喘息。
黑暗中,我摸索著抓住她冰冷的手。
“媽媽,別怕,有我呢。”
她反手死死抱住我,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念念......對不起......是媽媽沒用......是媽媽沒用......”
“都是媽媽的錯......如果不是我......”
她又開始一遍遍地重複這些話。
我知道,她陷入了那種自我厭棄的深淵。
從回到這個所謂的“家”開始,她就沒能從裏麵爬出來過。
我用力抱緊她,把臉埋在她的頸窩。
“不怪你。”
“媽媽,一點都不怪你。”
“是他們錯了。”
儲物間裏沒有窗戶,分不清白天黑夜。
隻有一片黑暗。
我能感覺到媽媽的身體越來越冷,呼吸也越來越微弱。
我知道,她是餓了,也是冷了。
這裏什麼都沒有。
隻有無邊的冷和餓。
我的肚子也叫了起來,胃裏像是有把小刀在刮。
我舔了舔幹裂的嘴唇,腦海裏不受控製地,浮現出一塊巧克力的樣子。
是蘇舒阿姨給我的。
她的手很暖,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可後來,這塊象征著溫暖和善意的巧克力,在大舅蘇晟的嘴裏,變成了“收買人心的廉價手段”。
他當著所有人的麵,將那塊巧克力扔進了垃圾桶。
他說:“我們蘇家的孩子,不吃這種垃圾食品。”
我的心,也像是被一起扔進了那個冰冷的垃圾桶。
其實,蘇舒阿姨對我們的好,又何止一塊巧克力。
媽媽剛回來的時候,極度不適應。
她不會用刀叉,麵對一桌子琳琅滿目的西餐,她拿著刀叉的手,抖得連一塊牛排都切不下來。
是蘇舒阿姨,她不動聲色地換掉了媽媽麵前的餐盤,換上了一碗熱氣騰騰的陽春麵。
上麵臥著一個金黃的荷包蛋,撒著翠綠的蔥花。
“姐,我讓廚房給你煮了碗麵。”
“長途跋涉剛回來,吃點清淡的好克化。”
可就是這樣一碗麵,在他們眼裏,也成了“惺惺作態的羞辱”。
他們說,蘇舒是故意在提醒所有人,我媽媽隻配吃這種上不了台麵的東西。
黑暗裏,媽媽的身體已經不再發抖,而是僵住了,像一塊冰。
我怕得要命,用力晃了晃她。
“媽媽?你別睡。”
她沒回應,隻有呼吸聲。
胃部的絞痛讓我蜷縮起來,我把頭埋在媽媽的懷裏,小聲地,像夢囈一樣。
“媽媽,我好想蘇舒阿姨......”
懷裏那具僵硬的身體,忽然動了一下。
良久。
黑暗中,響起媽媽沙啞的聲音。
“念念。”
“嗯?”我的鼻音很重。
“媽媽......是不是很沒用?”
我愣住了,不知道怎麼回答。
她卻像是在問自己,自顧自地說了下去。
“我以為回來,就是回家了。”
“我以為順從,就是對他們好。”
“我以為忍耐,就能讓他們消氣,就能讓他們看看我,看看你......”
她的聲音裏,沒了哀求和自責,隻剩下平靜。
“念念,我錯了。”
她扶著我的肩膀,讓我坐直。
“我帶你來,是想讓你過上好日子,不是讓你跟我一起,在這裏當他們贖罪的祭品。”
我的心臟,猛地一跳。
“媽媽?”
“我們走。”
這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卻像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
走?
我們能走到哪裏去?
“他們不會放我們走的。”我抖著聲音說。
“那就逃。”
媽媽的聲音裏,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決絕。
“我蘇韻,死在外麵,也比死在這裏強。”
“我的念念,也絕不能死在這裏。”
她用力地握住了我的。
像是要把她最後的、全部的勇氣,都傳遞給我。
“念念,你怕不怕?”
我回握住她,用了此生最大的力氣。
“不怕。”
“隻要跟媽媽在一起,我就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