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 章

我徒步回到租了五年的合租房。

樓道燈壞了三個月，我摸著黑上到六樓。

鑰匙插進鎖孔的瞬間，卻聽見裏麵傳來電視聲。

可是小趙今天應該值夜班......

推開門，客廳燈刺眼地亮著。

三個本不該出現在這裏的人，讓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你怎麼就住這種破地方？”

林辰坐在唯一完好的沙發上，他皺著眉捂住鼻子：

“全都是汗臭味，還有什麼水泥灰......”

“男的不像男的，埋汰死了。”

父母擠在旁邊的塑料凳上，見我進門，竟也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父親喉結滾動：

“陽陽，你這......”

母親接話，聲音尖細：

“臭死了！臟死了！”

我僵在門口，背包帶子勒進潰爛的肩膀。

五年來第一次，他們主動來我的住處。

卻是為了來朝我添堵嗎？

“我這樣。”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啞得可怕。

“難道不是幫林辰攢錢看病、買靶向藥才弄的？”

我盯著林辰：

“之前我沒來得及換衣服就穿工地服去醫院，那時候怎麼就不嫌棄了？”

我的話還沒說完，母親猛地起身，巴掌帶著風朝我扇來——

“阿姨！”

斜裏伸出一隻手穩穩架住。

合租室友小趙擋在我身前，他剛下夜班，保安服還沒換。

“有話好好說，怎麼動手？”

母親被攔住，惱羞成怒地甩手：

“我教訓我兒子！關你什麼事！”

父親也站起來，指著我的鼻子罵：

“還有那個錢！”

“老板拖工錢你就不會去要？”

“你哥等著救命你不知道嗎！怎麼這麼沒用！”

小趙把我護到身後，他的聲音發抖。

“沒用？”

“林陽這些年過成什麼樣，你們真看不見嗎？”

他轉身拉開冰箱。

裏麵隻有半袋饅頭、幾包榨菜。

“他一天就吃兩頓，饅頭就開水。”

“發燒到39度還去扛水泥，去診所也隻敢買最便宜的藥。”

“還說省下的錢要給哥哥買營養劑、買癌症的治療錢。”

父母臉色變了變，林辰卻嗤笑：

“現在裝可憐給誰看。”

小趙沒理他，繼續翻出我床頭破屏的手機：

“這手機用了七年，碎成這樣都舍不得換。”

“還有這些——”

他抓起桌上厚厚一疊轉賬憑證，摔在茶幾上。

“每個月少則五千，多則三萬。”

“他白天扛水泥，晚上去代駕，肩膀腫得衣服都穿不上。”

小趙眼眶紅了。

“有一次他肺炎咳血還要去上工，我攔他，他哭著說我不能讓我哥死......”

“可你們呢？你們知道他這些年怎麼過的嗎？！”

客廳死寂。

我靠著牆，肩膀的疼痛蔓延到心臟。

小趙吸了口氣，聲音低下來：

“林陽有次病糊塗了，說他媽媽生他的時候差點難產多花了錢，是他欠父母的......”

他苦笑。

“可那些錢，他早還清了吧？”

“孩子是你們的產物，他自己決定不了去留。”

“你們既然決定生養，不該好好養嗎？”

是啊，生育的債早已還清，剩下的隻有赤裸的剝削與欺騙。

母親嘴唇哆嗦，父親漲紅了臉。

林辰捂住胸口開始抽搐：

“藥......我的藥......”

父母像接到信號般彈起來：

“辰辰！辰辰你怎麼了！”

父親指著小趙破口大罵：

“都是你！把我兒子氣犯病了！林陽你看看你交的什麼朋友！”

演技拙劣得可笑。

母親哭嚎卻不忘偷瞄我的反應。

五年了，我竟因為愧疚從未看穿。

我推開小趙，走到林辰麵前蹲下。

他閉著眼，睫毛顫抖。

“哥。”我平靜地問。

“靶向藥和特效藥，真的那麼好用嗎？”

他的抽搐停頓了一秒。

“你們說用我公積金隻買了一套房......付完全款了嗎？”

父親頓時厲喝：

“林陽！你還有沒有人性！”

我沒回頭，隻盯著林辰越來越僵的臉。

“還是說——”

咚的一聲，我看見母親腳下一軟，跪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