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聽見媽媽窸窸窣窣的起床聲,我趕緊閉上眼。
她輕手輕腳走進來,替我掖了掖被角,指尖碰到我臉頰。
停留了一會兒,似乎在看我,然後才歎息著去了廚房。
等她走開,我才睜開酸澀的眼,起身跟了進去。
“媽,我來。”
我接過她手裏的淘米盆。
媽媽愣了愣,隨即露出欣慰的笑:
“我兒子懂事了。”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突然,一陣熟悉的絞痛從腹部炸開。
像有隻手從裏麵狠狠地擰了一把。
冷汗“唰”地冒了出來。
我眼前發黑,幾乎站不穩。
“......我上個廁所!”
我衝進衛生間,反手鎖上門。
這才癱坐在地,任由身體肆無忌憚痙攣。
門外傳來媽媽擔心的詢問,和爸爸走近的腳步聲。
“小傑?你怎麼了?”
“是不是吃壞了?還是打工太累?”
我咬住胳膊,不敢出聲。
醫生說得對,再不治療,發作會越來越頻繁,越來越難熬。
這樣下去......遲早露餡。
等劇痛過去,我才撐著洗手池站起來。
用冷水狠狠潑了把臉,這才開門,擠出一個笑:
“沒事,就是鬧肚子。”
“你們知道的,我吃不了太油膩的。”
從小到大,每次不舒服,我都這麼說。
肚子疼是肉吃多了,頭暈是沒睡好,流鼻血是上火。
果然,爸媽臉上的疑慮消散了些,隻是眉頭還皺著。
“真沒事?要不今天別出門了,在家歇著。”
“真沒事。”
我語氣輕鬆,率先走向飯桌。
“快吃飯吧,不然上班該遲到了。”
媽媽要趕去雇主家做保姆,爸爸也得去工地搬磚。
這頓飯我吃得很慢。
每一口都仔細嚼,每一粒米都咽幹淨。
這是最後一次吃媽媽做的飯了。
我想記住這個味道。
吃完飯,我搶著收拾碗筷。
笑著送他們到門口。
媽媽駝著背下樓,爸爸背著發白的工具包。
我站在門口,一動不動地看著。
想把這一幕刻進眼睛裏。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連最後一點聲音都聽不見。
我關上門。
臉上的笑瞬間垮掉。
我開始打掃這個狹小陳舊的家。
把媽媽從雇主家拿回來的昂貴護膚品歸位。
把爸爸皮質異常柔軟的工作手套一點點洗幹淨。
撿起姐姐落在床底的照片,擦淨撫平。
照片裏,她在漂亮的別墅前笑得真開心。
做完這些,我把攢的所有錢拿出來。
一張一張撫平,疊整齊。
放在飯桌最顯眼的地方,用生日蛋糕盒子壓住。
錢不多,是我打工一點點攢的。
夠他們吃幾頓肉了。
然後,我從衣櫃最底下,拿出一個小心包著的塑料袋。
是一套新西裝。
媽媽一針一線給我縫的。
她說:“等我兒子考上大學,穿上它,一定精神。”
我不想留下遺憾。
換上了西裝。
麵料柔軟,針腳細密,仿佛量身定製。
我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齊齊。
最後,又看了看這個家。
然後推門,上了頂樓。
風很大,吹得我眼眶發紅。
我走到邊緣,向下望去。
三十三層的高度讓人眩暈,本能的恐懼讓我腿軟。
我忽然想再聽聽姐姐的聲音。
撥通了她的號碼,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自動掛斷後,一條短信跳了出來。
【別煩我!】
【有本事就自己爭氣點,別總讓爸媽和我操心。】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視線模糊。
最後一點猶豫消散。
【對不起,姐。】
【我會爭氣,讓你們都過上好日子。】
我深吸一口氣,撥通了另一個號碼。
“喂,是器官協調中心嗎......”
昨晚,爸爸說賣腎時,我仿佛被點醒。
既然要死,為什麼不讓我的死,發揮最大價值?
我的腎,我的肝,還有我的心,我的眼睛......
都挺值錢的。
把這些都賣了,應該夠讓姐姐風風光光出嫁。
夠讓爸媽挺直腰杆,不用再為錢發愁。
夠......還清我這十八年,欠這個家的所有。
這是我能做的,唯一爭氣的事了。
我捂住眼,不讓自己再害怕。
向前跨出護欄。
任風聲在耳邊尖叫,淹沒了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