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抬眼看向正在給薑雲鬆喂湯的薑雲輕。火光映照下,她枯黃的臉顯得格外平靜,仿佛給自己喝的隻是普通的白水。
這女人,渾身都是秘密。
但他什麼也沒問,垂下眼簾,將碗底最後一口湯飲盡。
信任,有時候不需要言語,隻需要沉默。
就在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雜亂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聲尖銳的叫罵。
“好啊!我就說這死丫頭怎麼敢跟孫吉頂嘴,原來是藏了私貨!”
破門被人一腳踹開,冷風夾雜著貪婪的惡意灌了進來。
來人正是薑雲輕的大伯薑成歸,身後還跟著個抹著劣質胭脂的老婦人——薑家大房的沐姨娘。
薑成歸一進屋,那雙倒三角眼就死死粘在陶罐上,鼻翼聳動,口水都要流下來了:“那是啥?肉味兒?好哇,薑雲輕,你爹剛死,你就背著長輩偷吃好的!還有沒有點孝道?”
沐姨娘更是誇張,一拍大腿就要往裏衝:“哎喲我的天爺啊,這香味能把魂兒都勾走了!家裏都要揭不開鍋了,你個喪門星居然在這兒吃獨食!也不怕爛了腸子!”
說著,她那隻如同雞爪般幹瘦的手就朝陶罐伸去。
薑雲輕沒動。
她隻是冷冷地看著這對如同餓狼般的男女,在那隻臟手即將碰到陶罐邊緣的瞬間,右手猛地向下一紮。
“咄!”
一把生鏽的剪刀,狠狠紮進了沐姨娘手邊的爛木桌上,入木三分。
剪刀尖距離沐姨娘的手指,隻有不到半寸。
沐姨娘嚇得“嗷”的一聲縮回手,臉色煞白:“你......你個瘋丫頭,你要殺人啊!”
“想吃?”薑雲輕拔出剪刀,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鏽跡斑斑的刀刃,嘴角扯出一抹讓人心寒的弧度,“可以啊。”
薑成歸被她這陰森的模樣嚇了一跳,但那撲鼻的香氣實在太誘人,再加上欺負這姐弟倆習慣了,立馬又挺直了腰杆:“既然知道錯了,還不趕緊把湯端過來!再給老子磕三個響頭,這事兒就算......”
“大伯,你想多了。”
薑雲輕打斷他,另一隻手指了指角落裏咳嗽的陸墨川,“這湯,他剛喝過。你也知道,麻風病這東西,過人。”
薑成歸臉色一僵,下意識退後兩步,驚恐地盯著那個陶罐。
“不過嘛,”薑雲輕話鋒一轉,“高溫煮過,毒性應該不大。你們要是不怕死,盡管端走。”
薑成歸和沐姨娘麵麵相覷。香氣太勾人,但這病......也太嚇人。
“你個小蹄子,故意的是不是!”沐姨娘氣急敗壞地指著她罵,“那是我們要吃的嗎?那是給你堂哥補身子的!他可是童生,將來要考狀元的!”
“哦,童生啊。”薑雲輕嗤笑一聲,“那正好,識字。”
她從懷裏摸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往桌上一拍。
“簽了它。”
薑成歸湊過去一看,那是張草紙,上麵用炭條歪歪扭扭寫著三個大字——斷親書。
雖然字跡潦草,但意思很明白:薑雲輕姐弟與薑家大房徹底斷絕關係,生老病死,互不相幹。
“你做夢!”薑成歸暴跳如雷,“你是薑家的人,死也是薑家的鬼!想分家?除非我死!”
分了家,誰替他還那二十兩的賭債?誰給家裏當牛做馬?
薑雲輕似乎早料到他這反應,也不惱,隻是拿著剪刀在空中虛劃了兩下,慢悠悠地說:“大伯,你是不是忘了點什麼?三天後,劉都頭要來收五百兩銀子。”
薑成歸的表情凝固了。
“我要是拿不出錢,劉都頭可不管是不是分家了,咱們這一個戶頭上的,有一個算一個,都得抓去抵債。”薑雲輕笑得人畜無害,“聽說劉都頭最近正缺苦力去礦上挖煤,大伯身強力壯,應該能頂個十兩八兩的。”
薑成歸渾身一抖。
五百兩!把他拆了賣骨頭都不夠!
“簽了這斷親書,那五百兩就是我一個人的債,跟你們大房沒關係。”薑雲輕循循善誘,“劉都頭要是找麻煩,我一人做事一人當。而且......”
她用剪刀挑起陶罐蓋子,濃鬱的香氣再次爆發,“簽了字,這鍋湯歸你們,我一口不喝。”
這一招,叫恩威並施,直擊痛點。
一邊是五百兩巨債和劉都頭的酷刑,一邊是誘人的熱湯和徹底甩掉這兩個拖油瓶的機會。
薑成歸的眼珠子滴流亂轉。
“你說真的?債都歸你?”
“白紙黑字,童生大老爺還能看不懂?”薑雲輕嘲諷道。
“好!簽!現在就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