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七年前,他剛結束高考,和好友在山頂露營,等著看百年難遇的七星連珠。星光連成線時,他眼前一黑,再醒來,已站在全然陌生的古代街頭。
身無分文,言語不通,差點被當成異類燒死,最絕望時,他遇見了長公主蕭玉,將他撿回長公主府。
她給他衣穿,給他飯吃,教他寫這個世界的字,一點點將他長大。
後來京城漸漸有了傳聞,說冷心冷麵的長公主不知從哪兒撿回來個小郎君,當眼珠子似的疼著,怕不是在養童養夫。
陸澤昀嚇得要命,生怕她聽了流言會處置他,慌忙跑去解釋:“公主,那些話不是我傳的!”
蕭玉當時在看書,聞言抬眼,看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笑了。
那是陸澤昀第一次見她笑,像是冰河化凍,好看得讓人恍神。
“慌什麼?他們又沒說錯。”
她看著他瞬間瞪圓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本公主,就是在養夫君。”
“本公主也該成家了。原想著,要麼嫁個經天緯地的,要麼嫁個麵如冠玉的。可見著你才知道——”
“原來本公主中意的,是你這樣古靈精怪的。”
“澤昀,”她問,“可願做本公主的駙馬?”
他睜大了眼,當初嚇得當場落荒而逃。
可她能將他從人海中拾回,自然也能一次次將他尋回。
她對他好得沒了邊,寵得過了頭,甚至在他任性跑出長公主府遇險時,為他擋下致命一箭,幾乎喪命。
病榻前,她臉色蒼白,卻緊緊握著他的手,眼神執拗得可怕:
“陸澤昀,我不信你對我毫無心動。”
那一刻,陸澤昀心裏築起的牆轟然倒塌。
他哭了,哽咽著說:“我是動了心……可是蕭玉,我來自一個很遙遠很遙遠的世界,我還在想辦法回家……而且,我們那兒,都是一生一世一雙人……”
蕭玉抱著他,聞言卻低低笑了,笑聲牽動傷口,引得她輕咳,卻掩不住愉悅。“這有何難?”她吻了吻他的臉頰,語氣輕鬆,“待你能歸去時,帶我同行便是。至於一生一世一雙人……”
她看著他的臉,望進他淚水迷蒙的眼,鄭重許諾:“雖然本朝公主大多都會養麵首在府中,但我蕭玉此生,隻你一人。”
他信了。
婚後最初幾年,確有琴瑟和鳴的時光。
她是權傾朝野的長公主,卻會在百忙中記得給他捎回街角的糖葫蘆。
她是令人望而生畏的冷麵閻羅,卻會因他一句“院裏的梅開了”,便推掉所有事務,陪他在雪中溫酒賞花。
她那樣重規矩體統的人,卻能容他在書房胡鬧,甚至縱他將墨汁塗上她的臉。
人人皆羨他,說他不知修了幾世福分,能得蕭玉如此傾心相待。
最相愛時,她為他誕下長女蕭雲瑤。
三年後,公主再度有孕。
他卻發現她在外養了個男人,崔言卿。
他崩潰了,把自己關在房裏一天一夜,最後,他選擇主動去找崔言卿,讓他離開。
結果第二天,蕭玉就回來了,她臉色鐵青,第一次用那樣冰冷的眼神看他。
“陸澤昀!你為什麼要趕言卿走?你知不知道,他離開別院,中途遇到山匪,差點丟了命!”
陸澤昀看著她,隻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涼透了。
“所以……”他聲音嘶啞,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他真的是你養的麵首?蕭玉,一生一世一雙人,是你答應過我的!”
“我是答應過你!言卿是我在邊境戰場上撿到的孤兒,和當年的你一樣,無依無靠!我本來隻打算給他找個安身之所,可那晚我喝多了,陰差陽錯……我不能不管他!”
“澤昀,我還不夠愛你嗎?就因為你那句一生一世一雙人,我將他養在外麵那麼多年,沒把他帶進府,也沒讓你發現!我就把屬於你的愛分給他一點點都不行嗎?你至於這樣……置他於死地嗎?”
“無論如何,我不會讓你趕走他,你好好冷靜一下!”
這一冷靜,就是整整半年的冷暴力。
她不回府,不見他,連孩子出生後都不見他。
甚至那日,他帶著剛出生的孩子,去寺廟祈福,卻遭了刺殺。
慌亂中,他放出她給他的信號彈。
那是她親手交給他的,說隻要他放,無論她在哪裏,在做什麼,都會第一時間趕到他身邊。
可他等啊等,等到刺客的刀砍過來,等到身邊的護衛一個個倒下,等到他為了護住孩子,身中數刀……
最後,孩子被活活摔死。
她也依舊沒來。
後來他才知道,那日她就在不遠處的私宅,崔言卿纏著她歡好,她看見了信號,卻隻是猶豫一瞬,便被更熱烈的纏綿留住。
她選了崔言卿。
放棄了他和剛出生的孩子!
那一刻,陸澤昀的心,徹底死了。
好在,心如死灰之際,他從欽天監口中,得知不久將再次出現七星連珠的天象。
他,可以回家了。
他決定帶女兒蕭雲瑤一起走。
可當他去找女兒,跟她說“爹爹要帶你去一個很好的地方”時,五歲的蕭雲瑤卻甩開了他的手。
“父親,你還要胡鬧到什麼時候?”小小的孩子,臉上卻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冷漠和厭煩,“娘親貴為長公主,養麵首本就正常。你天天說著穿越穿越,也沒見你真的穿走過。娘親早說了,根本沒有穿越,你就是拿這個拴住她的心罷了。她不信,我也不會信。”
“再說,崔阿爹溫柔體貼,和你一起侍奉娘親怎麼就不行了?你就不能大度一點嗎?!”
陸澤昀如遭雷擊,呆呆地站在那裏。
他剛掉了一塊肉,痛徹心扉。
如今這早已生下的骨肉,也要被他親手割舍了。
從那以後,陸澤昀就變了。
他們想要的,他都給他們。
而他,隻想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