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顧母的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即便有沈雲漣日日施針,也隻是勉強吊著。
她靠在榻上,拉著沈雲漣的手,眼神裏滿是懇求。
“漣漣,姨母知道你心裏有氣,可霆兒他......他也是一時糊塗。你們從小一塊兒長大,情分不一樣。我已經跟你母親商量過了,等我身子好些,就給你們把婚事辦了,好不好?”
沈雲漣正在收拾針包的手頓住了。
她就知道,顧母不會輕易死心。
前世她就是這樣,一步步被親情和愧疚捆綁,最終踏入了那個名為靖安侯府的牢籠。
她轉過身,看著床榻上形容枯槁的婦人,那是她敬愛的姨母,也是將她推入深淵的推手之一。
' “姨母,”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波瀾,“這件事,我不同意。”
顧母愣住了,渾濁的眼睛裏寫滿了不解,“為什麼?你不是一直......”
“此一時彼一時,”沈雲漣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裏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這句話像一道驚雷,在寂靜的屋子裏炸開。
顧母撐著身子想坐起來,激動地咳嗽起來,“你說什麼?是誰?你什麼時候......”
“是誰不重要。”沈雲漣不想再糾纏下去,她知道,對付這種自我感動的長輩,唯一的辦法就是快刀斬亂麻,斷了她們所有的念想。“總之,我與顧霆絕無可能。還請姨母和母親,不要再白費心機了。”
她說完,福了福身,拿起自己的藥箱,轉身就走,沒有半分留戀。
顧母怔怔地看著她的背影,一口氣沒上來,劇烈地咳嗽著,幾乎要將心肺都咳出來。
沒過幾日,京中便悄然傳起一樁風言風語。
說那靖安侯顧霆,與敬國公府的林二小姐早就私相授受,情根深種。
之前林二小姐在宮中受了罰,靖安侯日日都往敬國公府跑,衣不解帶地守著,那份情意,真是感天動地。
流言這種東西,傳得最快。很快,就飄進了靖安侯府的後院,再傳到了鬆鶴堂裏。
伺候的丫鬟一不小心說漏了嘴,顧母聽完,當場就氣得眼前一黑,本就孱弱的身體,這下更是雪上加霜,直接病倒在床,人事不省。
顧霆被急急忙忙叫了回來,看著床上氣若遊絲的母親,又聽了丫鬟們戰戰兢兢的回報,一張俊臉瞬間黑如鍋底。
等顧母悠悠轉醒,一見著他,便用盡全身力氣,指著他罵:“你......你這個不孝子!我讓你娶漣漣,你卻跟那個害了太後的毒婦攪和在一起!我們顧家,怎麼就出了你這麼個東西!”
顧霆怕她再受刺激,連忙跪在床前,賭咒發誓:“母親息怒,兒子再也不敢了!兒子跟林姍兒隻是朋友,並無私情!兒子答應您,從今往後,跟她斷絕往來,再不見麵!”
他嘴上這麼說,心裏卻認定,這背後一定是沈雲漣搞的鬼。
除了她,還有誰會這麼惡毒,把這種臟水往姍兒身上潑?還專挑母親病重的時候,這不是存心想要母親的命嗎?
她就這麼想嫁給他?想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逼走姍兒,好自己坐上靖安侯夫人的位置?
好,好得很。
顧霆越想越怒,一股邪火在胸中橫衝直撞。他安撫好母親,一轉身,便滿臉煞氣地衝了出去。
他就在儀門口等著。
今日沈雲漣來得比往常晚些,她替顧母施完針,又囑咐了幾句,才提著藥箱出來。剛走到儀門口,就被一道黑影攔住了去路。
“沈雲漣。”
顧霆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著一股冰冷的恨意。
沈雲漣抬眼看他,懶得多說一個字,繞開他就想走。
“你給我站住!”顧霆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道之大,像是要將她捏碎,“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去我母親麵前嚼舌根,散播那些無稽之談?”
沈雲漣被他抓得生疼,眉頭皺了起來,“放手。”
“你為了嫁給我,當真什麼下作的手段都使得出來?”顧霆死死盯著她,眼中滿是鄙夷和厭惡,“我告訴你,你休想!我顧霆就算是死,也絕不會娶你這種心如蛇蠍的女人!”
沈雲漣簡直要被他這番自以為是的言論氣笑了。
她用力一掙,反手扣住他的手腕,一個巧勁便掙脫了束縛。
“顧霆,你是不是有病?你以為全天下的女人都非你不可嗎?收起你那可憐的自尊心吧,我看著都替你尷尬。”
“你!”顧霆氣得臉色漲紅,揚手就想做什麼。
恰在此時,兩道聲音一前一後地響了起來。
“靖安侯這是做什麼?當街對女子動粗,真是好大的威風。”
這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嘲弄,正是賀行霄。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錦袍,搖著他那把萬年不變的折扇,桃花眼裏含著笑,那笑意卻不達眼底。
另一道聲音則滿是關切和緊張。
“漣漣!”
賀昀快步從馬車上下來,幾步走到沈雲漣身邊,將她護在身後,一臉警惕地瞪著顧霆。“你想幹什麼?”
他們兩人今日正好約了一同出城辦事,順路便過來接沈雲漣,沒想到正好撞上這一幕。
顧霆看著突然出現的兩位王爺,臉上一陣紅一陣白,精彩紛呈。尤其看到賀昀那副護著沈雲漣的姿態,他心裏的火氣更是燒得旺了。
“這是我靖安侯府的家事,與二位王爺無關吧?”他強撐著麵子,冷聲說道。
“家事?”賀行霄用折扇敲了敲手心,慢悠悠地踱步過來,“沈小姐是魯國公府的千金,何時成了你靖安侯府的家事了?本王怎麼不知道?”
他瞥了一眼沈雲漣,又看向顧霆,“再者說,沈小姐如今每日來府上,是為你母親診病續命,她是你們侯府的恩人。靖安侯就是這麼對待恩人的?”
賀昀也皺著眉,一臉不讚同:“顧霆,漣漣是女子,你一個大男人,怎能如此無禮?”
顧霆被他們一唱一和,堵得啞口無言,一張臉憋成了豬肝色。
他看著被兩人護在中間的沈雲漣,她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他,隻是對賀昀輕聲說了句:“我沒事。”
那份熟稔和親近,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咬著牙,從齒縫裏擠出一句話:“她心思歹毒,搬弄是非,害我母親病重,你們都被她騙了!”
賀行霄聞言,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靖安侯,你這話可就有意思了。”他收了折扇,指了指自己的腦袋,“你母親病重,是因為聽了你和林二小姐的風流韻事。這事如今京城裏傳得沸沸揚揚,怎麼就成了沈小姐一人搬弄是非了?難不成,是你自己做得不夠光明磊落,才怕人說?”
“你!”顧霆一口血險些噴出來。
賀昀拉起沈雲漣的手腕,柔聲道:“漣漣,別理這種不可理喻的人,我們走。”
沈雲漣點了點頭,跟著他轉身就走,自始至終,沒再看顧霆一眼。
賀行霄經過顧霆身邊時,腳步一頓,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輕飄飄地說了一句:“自己沒本事留住人,就隻會遷怒旁人。顧霆,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說完,他揚長而去,隻留給顧霆一個瀟灑的背影。
顧霆僵在原地,拳頭捏得咯咯作響,眼睜睜看著沈雲漣上了西涼王府的馬車,平南王也翻身上馬,三人一同離去,那畫麵和諧得像一幅畫,卻也刺眼得讓他幾欲發狂。
一股前所未有的屈辱和憤怒席卷了他。
沈雲漣,你很好。
你不是在乎你的外祖家,在乎你那個表哥嗎?
我倒要看看,等他們出了事,你是不是還能這麼硬氣,是不是還要來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