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宋溦蕊沒想到,自己還會再見到傅言忱。
從他親手將她送入監獄,已經過了五年。
她愣愣的站在原地,一股突如其來的痛意洶湧而至。
身側的獄警公事公辦開口。
“出去之後,遵紀守法,好好做人。”
宋溦蕊驟然回神,猛的別開臉,這一瞬間,她竟生出進監獄躲躲的念頭。
男人似乎注意到這邊,抬腳朝這邊走來。
腳步很輕,落在宋溦蕊耳中咚咚作響。
令她大腦一陣空白。
她下意識想跑,腳卻生了根般僵在原地。
“噠。”
他在身側站定。
那股熟悉中帶著壓迫的冷冽氣息,幾乎讓宋溦蕊頭腦發暈。
“打擾,我想問個人。”
“她叫黎蕊,大約五年前入獄。請問,她是否還在這裏?”
他沒認出自己。
宋溦蕊緊繃的神經鬆了口氣。
隨之而來的,是滿滿的酸楚和澀意。
是啊,如今的她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二百斤的胖子。
五年的牢獄生活,磨掉了她身上所有的贅肉,也磨去了她曾經天真又愚蠢的熱忱。
哪怕五年前的自己來了,都認不出來吧?
她終於敢拿餘光瞥過去。
他穿著一身剪裁完美的深灰色西裝,身姿挺拔,一如當年在京大法學院講台上作為優秀畢業生發言時那般耀眼奪目。
時光似乎格外厚待他,幾年的光陰隻為他增添了幾分更加沉穩內斂的氣度,眉眼深邃,俊朗得令人移不開眼。
而就是這樣一個清冷矜貴的男人,卻親手毀了她全家。
企業破產,爸爸含恨自殺,就連她自己,也在獄中磋磨了五年。
如今她好不容易出來,他來這裏,是來看她的笑話嗎?
還是說,他連她出獄的日子都計算好,打算過來趕盡殺絕。
不然的話,又怎會親自過來詢問她的下落。
宋溦蕊死死咬著唇,心中又苦又澀。
獄警皺起眉,努力回憶著,片刻才恍然。
“哦,你說那個黎蕊啊?好像是有這麼一個人,不過她運氣不太好,進來沒多久就因為突發疾病在獄中猝死了。可惜了,還挺年輕的。”
傅言忱沒說話。
獄警以為他不信,扭頭看向一旁臉色蒼白的宋溦蕊。
“哎,你跟她差不多時間進來的吧?你應該記得有這麼一號人,就是那個因病猝死的黎蕊。”
傅言忱冷淡的視線看過來,令她心臟狂跳,幾乎要撞破胸腔。
她用力掐著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微弱的單音。
“......嗯。”
她不敢看傅言忱,生怕眼底深埋的恨意與痛楚會被他察覺。
傅言忱淡淡瞥了眼。
他見慣了這些剛出獄的女人,大都神色茫然,對未來充滿了恐懼。
早知如此,何必當初。
傅言忱漫不經心的想著。
人總歸要為做過的事負責。
一道胖胖的身影忽然在眼前浮現。
他抿唇,向來冷靜淡漠的眸底忽然蕩開一絲波瀾。
死了嗎?嗬。
不知想到什麼,他周身的氣勢更加冷冽。
見他垂眸不語,宋溦蕊低著頭,悄無聲息且快速的離開。
直到走遠了,她才終於回頭。
傅言忱的車還停在那,化為一個黑色的小點。
宋溦蕊說不出心底什麼滋味。
恨他嗎?
自然是恨的。
他毀了她的一切。
可那恨意被巨大的無力感包裹著,沉甸甸地壓在心底。
她拿什麼去恨,又拿什麼去報仇。
如今的她,一無所有,連站在他麵前的資格都沒有。
她在城市邊緣租了一個廉價狹小的房間,安頓下來後,便開始四處尋找工作和律師。
她需要錢,更需要一個專業的法律人士。
她得從堂姐手裏要回女兒然然的撫養權。
當年離婚後她才發現自己懷了孕,生下然然之後還沒來得及撫養就進了監獄。
隻可惜以她如今的身份,私了有些麻煩,還是得讓律師出麵。
無論是誰,隻要能幫她勝訴就好。
幾經周折,她預約了一家口碑不錯的律師事務所。
前台將她引進會客室,沒多久門就被推開。
宋溦蕊下意識地站起身,看向來人。
下一秒,她的笑容僵在臉上。
走進來的男人,身姿頎長,麵如冠玉。金框眼鏡斂去他淩厲的眉眼,卻多了斯文敗類的欲氣。
不是傅言忱又是誰。
可她預約的明明是位女律師。
傅言忱隻一眼就認出,這是他在監獄門口遇到的女人。
他的眉宇微蹙,出於職業素養禮貌伸手。
“你好,我是傅言忱,本所的負責人。”
“是你谘詢撫養權的案子?”
宋溦蕊的大腦一片轟鳴。
她幾乎是觸電般地,猛地將自己的手背到了身後,避開了他的觸碰。
“我預約的是葉律師。”
宋溦蕊的聲音因為極度緊張而有些發顫,她垂下眼,不敢與他對視。
傅言忱自然的收回手,鏡片下的黑眸深邃。
他下意識掃了眼。
麵前的女人穿著一眼就很廉價的白T恤和牛仔褲,瘦削的臉上毫無血色,唯有那雙眼睛很大。
她似乎不敢看他,濃密的睫毛都在發顫。
明明是第一次見麵,他卻莫名有些熟悉。
他神色平靜,示意她坐下後,便開始翻看前台遞來的文件。
“如果葉律師近期回來,我會將案子重新交還給她。”
宋溦蕊將所有資料都給了前台,傅言忱很快就看到了收養人員的名字。
黎雯婷。
前妻黎蕊的姐姐。
他的動作忽然一頓,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紙張的邊緣。
抬起頭,他再次看向站在不遠處,臉色蒼白,垂著眼的女人。
陽光透過百葉窗,在她清瘦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那種莫名的熟悉感再次湧上心頭。
他放下資料,眸中有股情緒翻湧。
金絲眼鏡下的目光,漸漸由掃視變為凝視。
“這位小姐,還沒請教你的名字。”
宋溦蕊屏住呼吸,對上他的目光。
“我叫,宋溦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