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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烙印

林風找來一支畫戰術圖用的油性筆,筆尖懸在膝頭,微微顫抖。

然後,他屏住呼吸,沿著記憶裏那道疤痕的每一寸走向,慢慢畫了下去。

筆尖劃過皮膚,帶來冰涼微癢的觸感。

他畫得很仔細,甚至還原了末端那次最嚴重手術後,縫合不佳導致的細微凸起和扭曲。

一道粗糲的深藍色的“疤痕”,出現在十八歲完好無損的膝蓋上。

醜陋,刺眼,像一道來自未來的詛咒,又像一聲隻有他自己能聽見的來自地獄的警鐘。

他盯著鏡子裏那詭異的圖案,眼神一點點變得冰冷而堅硬。

“這次,不會這樣了。”他對著鏡子,無聲地說。

手機屏幕忽然亮起,嗡嗡震動,是蘇晚晴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林風心臟猛地一跳。

他迅速套上褲子,遮住膝頭那抹深藍,調整了一下呼吸,才按下接聽。

屏幕亮起,蘇晚晴的臉出現在那頭。

她似乎是在圖書館,背景是成排高大的書架和暖黃的燈光,幾本厚重的醫學典籍堆在手邊。

她紮著清爽的馬尾,未施粉黛。

眉眼間帶著一點熬夜的倦色,卻依然幹淨漂亮得讓人心頭發顫。

“林風?”她聲音壓得很低,帶著圖書館裏特有的氣聲,眼睛微微彎起,“我算著時差,你們那邊該結束了吧?怎麼樣?”

“晚晴。”林風叫了一聲她的名字,聲音有些幹澀。

前世種種,恍如隔世,卻又近在眼前。

他看著她,這個時間線的她,還沒有經曆後來那些世事磨礪。

眼神清澈,對他毫無保留地信任著。

“剛結束,簽了。”

他言簡意賅,和麵對母親時不同。

這次他沒想撒謊,但也說不出“周薪三百鎊”這種話。

蘇晚晴靜靜看了他兩秒,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更多的情緒。

然後,她輕聲說:“簽了就好。”

頓了頓,她往前湊近了一點屏幕,聲音更輕,卻異常清晰。

“林風,我怎麼感覺你有點不開心?你不是一直......都想踢職業嗎?”

你不是一直都想踢職業嗎?

簡單一句話,像一顆投入心湖的石子,在林風心中蕩開層層漣漪。

前世,雖然他是蘇晚晴父親蘇正昌的得意門生,卻從未如此明確地向蘇晚晴吐露過這個夢想。

隻因他比誰都清楚——蘇晚晴的母親。

正是在蘇正昌漂泊追夢時,獨自熬幹了生命,在病榻上悄然逝去的。

那場無聲的別離,像一柄鈍刀,在蘇晚晴與父親之間割開了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歲月未能愈合這道傷,直至蘇正昌病重倒下。

父女間冰封多年的關係,才終於滲出了一絲近乎悲涼的緩和。

而且,林風總覺得自己還不夠格,距離職業球員的路還太遠。

蘇晚晴是醫學院的高材生,未來前途光明的醫生。

而他自己隻是個前途未卜,在低級聯賽掙紮的球員。

自卑像一層透明的膜,隔在他們之間。

直到他倒下,那層膜變成了鋼鐵的牆。

原來她一直都知道。

原來在這個十八歲的時間點,她是支持自己的。

一股混合著酸楚和釋然的暖流,猝不及防地衝上鼻腔。

林風猛地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邊緣。

“嗯。”他隻能發出一個模糊的音節,用力點了點頭。

“那就好。”

蘇晚晴笑了,那笑容透過屏幕,帶著能撫平一切焦躁的溫柔力量。

“加油啊,未來的大球星。不過,還是要注意安全,別受傷。”

她自然而然地叮囑,就像任何關心他的朋友一樣。

“知道了。”

兩人又閑聊了幾句近況,蘇晚晴那邊似乎有人找,便匆匆掛了視頻。

宿舍重新陷入寂靜,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母親哽咽的叮囑,膝頭偽造的疤痕,蘇晚晴那句輕聲的“你不是一直都想踢職業嗎?”......

雜糅在一起,沉澱成一種更為堅實的東西。

他走回桌邊,那份折疊起來的合同還攤在那裏,周薪300的數字冰冷刺目。

這不是前世的劇本。

這隻是一份英乙俱樂部雷丁頓聯——英吉利第四級別聯賽的預備隊合同。

卑微,廉價,充滿不確定性。

但,這是一扇門,一扇通往職業足球金字塔塔尖的大門。

“咚咚。”

這時,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

林風收起合同和情緒,打開門。

門外站著的是張教練,臉上沒什麼表情。

“張教練,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林凡有些疑惑。

“沒什麼,隻不過是有個人想見你,讓我傳個話。明早八點,雷丁頓聯主席辦公室,別遲到。”

說完,他轉身就走,訓練鞋踩在走廊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關上,林風站在原地,眉頭緩緩蹙起。

主席辦公室?

一個剛剛簽下最低檔預備隊合同的華夏試訓生,有什麼資格在簽約後的第二天,直接被俱樂部主席召見?

張教練那平淡語氣下,似乎藏著某種他暫時無法理解的深意。

窗外,夜色徹底籠罩了這座陌生的工業城市。

遠方的訓練場隱沒在黑暗裏,但隱約能看見,球場邊那兩盞高聳的照明燈,還亮著慘白的光。

新的故事,在第一行寫下之後,似乎正朝著一個更加詭譎莫測的方向,悄然翻頁。

明早八點,主席辦公室。

主席是誰?又為了什麼見自己?

林風摸了摸左膝。

那裏,油性筆描繪的“疤痕”在布料下微微凸起。

像一個沉默的烙印,一個來自未來亡魂的注視。

他走到窗邊,望著那兩盞孤燈。

不管是誰,不管為什麼。

路,總得走下去。

......

第二天,早晨八點整。

晨光稀薄,給訓練場蒙上一層淡金色的霧靄。

三層紅磚主樓靜立在朝陽下,牆麵上那些枯藤在晨風裏輕輕顫動,影子斜斜地拉長。

走廊幽深,灰塵在從盡頭窗戶斜射進來的光柱中緩緩浮動。

隻有那間辦公室的門,在明暗交界處半掩著。

林風在“主席辦公室”的木門前停住腳步。

手剛抬起,懸在半空——

“進來。”

聲音從裏麵傳來,不高,卻很清晰。

林風推門。

辦公室不大,甚至顯得有些空,陳設簡單到近乎簡陋。

一束晨光正從窗戶斜射進來,恰好照亮了牆上那幅鑲在簡易木框裏的黑白照片。

照片中,一群穿著老舊運動衫的年輕人站在煤渣場地上,個個滿臉汗水、滿身煤灰。

居中的那個年輕人個子不高,卻站得筆直。

他懷裏抱著一個表皮磨得發白的舊足球。

而那雙眼睛,在被晨光照亮的相紙裏,竟亮得像兩簇灼灼跳動的火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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