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風的目光,被那照片中的眼神深深吸引住了。
“坐。”辦公桌後的人開口,“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家俱樂部的主席,王建國。”
渾厚的聲音將林風從照片中拉回現實,他依言坐下,將視線收回。
王建國,六十歲上下,頭發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頭皮。
臉是長期日曬風吹的深褐色,皺紋像刀刻的溝壑,露著結實但布滿疤痕的小臂。
最顯眼的是那雙手——骨節粗大,指縫裏似乎永遠洗不幹淨的黑色,那是長年井下勞作留下的印記。
但他坐得很直,背脊像鋼釺一樣挺著,一根磨得發亮的胡桃木手杖靠在桌邊。
王建國從抽屜裏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那是數據組整理的那份充滿矛盾的分析報告。
“數據組那幫小子用了三天時間才建好模。”
王建國的手指敲擊著報告封麵,發出沉悶的噠噠聲。
“結論是,你的無球跑動預判能力,模型評分87分。同年齡段,全英吉利數據庫裏能排進前5%。”
他抬起眼,那雙礦工的眼睛在昏暗光線裏像兩口深井。
“但你的技術統計——”王建國翻過一頁,手指點在密密麻麻的數據表上,“左腳射門成功率12%,對抗成功率31%,射門轉化率8%,全是垃圾數據。”
他身體前傾,手肘壓在桌麵上,整個上半身的陰影籠罩過來。
“其實,張胖子不相信你的數據源。他覺得你那87分是數據采集誤差,或者是蒙的。他簽你,隻是因為不想萬一錯過一個好苗子。”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遠處傳來訓練場隱約的哨聲。
“但我相信。”王建國說。
林風聞言,呼吸一滯。
“因為我踢球時,也有過那種感覺。球還沒傳出來,就知道該往哪裏跑。守門員還沒動,就知道他會撲向哪邊。”
王建國的手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
“那不是思考,而是這裏......直接跳出來的畫麵。隊友罵我瞎跑,教練說我胡鬧。但十次裏,總有兩三次,球真就傳到了,門也真就進了。”
“但後來礦井出事,我這條腿廢了。”他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醫生說我還能走路就已經是個奇跡,但踢球......到此為止。”
他重新看向林風,目光複雜得像一鍋熬了太久的湯,什麼滋味都有。
“所以我看到你的數據時,就知道——”
王建國用手指隔空點了點林風的額頭。
“你這裏,有和我一樣的那種感覺。那種不講道理、沒法解釋、但真實存在的東西。我信,因為我曾經有過。”
林風喉嚨發緊。
他想說這不是天賦,是係統給的箭頭和概率。
但話卡在喉嚨裏,吐不出來。
王建國拉開抽屜,取出一份合同的補充協議,推到林風麵前。
“知道嗎?我當年如果有這種評分係統......可能連70分都拿不到。我的感覺時靈時不靈,你的......看起來比我穩定。”
他翻開補充協議,手指點在薪資條款上。
“周薪三百,是俱樂部規矩的給隊員的最低薪資。”
王建國抽出一支老式鋼筆,在合同空白處“唰唰”寫下一行附加條款。
“不過,我個人可以以主席的身份,給你每周再加兩百鎊的特別補助。錢從我私人賬戶走,不經過俱樂部。”
他把筆一扔,鋼筆在桌麵上滾了半圈。
“但是,條件有兩個。”
“第一,這筆補助隻發到賽季結束。如果五月的時候,你還在預備隊打轉,補助自動停止。”
“第二,每周交一份比賽分析報告。不用多,就寫你最直接的感覺。比如,對方防線哪裏有空當,如果你在場上,你會往哪裏跑,為什麼等等。”
他把一個筆記本推到林風麵前。
“用中文寫,親手交給我。”王建國盯著林風的眼睛,“我要看著那東西是怎麼從你腦子裏長出來的,我要看著它到底能長多大。”
林風拿起筆記本,封皮質感粗糙,散發著新鮮的皮革味。
很輕,又很重。
“我接受你的條件。”
沒有猶豫,他在那份補充協議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然後起身,微微鞠躬,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時,身後傳來王建國渾厚的聲音:
“小子。”
林風微微一頓,沒有立刻回頭,隻是背脊不易察覺地繃緊了。
“加油,別讓我這條瘸腿的賭注......”王建國頓了頓,聲音輕得像歎息,“......白費了。”
幾秒的寂靜。
林風隻聽得見自己胸腔裏沉沉的心跳,和身後那人壓抑著的呼吸。
他終於緩緩轉過身,迎上王建國深井般的目光。
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保證”。
隻是看著王建國,很重地點了一下頭。
走廊比來時更暗。
林風握著筆記本,掌心滲出的汗浸濕了皮革封麵。
剛轉過第一個拐角,一個高大的身影迎麵撞來。
“砰!”
肩膀對肩膀的碰撞,力道大得讓林風踉蹌後退,後背重重撞在牆上,筆記本被撞飛落地。
“走路不長眼?”
聲音從頭頂砸下來,帶著濃重的本地口音和毫不掩飾的惡意。
林風咬牙壓下胸腔翻湧的氣悶,抬眼看去——是雷丁頓聯一線隊的鋒線悍將,科爾。
那張輪廓粗獷的臉上,此刻正掛著毫不掩飾的譏誚。
“哦——我當是誰。”科爾拉長語調,故意做出恍然大悟的樣子,“你就是訓練營那邊傳的那個數據天才?跑位能把電腦算冒煙的那個?”
他俯身,湊到林風耳邊,壓低的聲音像毒蛇吐信。
“聽著,菜鳥。在雷丁頓聯,在英乙——”
他用拳頭重重捶了捶自己胸口,發出沉悶的嘭嘭聲。
“這裏靠的是這個!是你能在對抗裏把對手撞飛,是你能在三十米外爆射破門!不是什麼狗屁數據!”
說完,他肩膀一沉。
再次狠狠撞開林風,大步朝走廊深處走去,訓練鞋踩在了掉落的筆記本上。
走廊重歸昏暗。
林風站在原地,盯著封麵上半個清晰的鞋印,泥汙蹭花了深色的皮革。
他彎腰,撿起筆記本,用袖子擦掉封麵的汙漬。
擦不幹淨,鞋印的痕跡頑固地留在上麵。
他把筆記本重新握在手裏,很緊。
遠處的訓練場傳來一線隊訓練的哨聲,尖銳,急促,像某種宣告。
林風轉身,朝預備隊更衣室走去,腳步很穩。
筆記本上的鞋印,在昏暗光線裏,像一道新鮮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