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開車的是個老司機,五十多歲,操著一口濃重的東北口音回頭喊:“大家夥挺住啊!再堅持一袋煙的工夫就到咧!”
一袋煙?馮晚看了眼日頭,這一路他已經說了三回“一袋煙”了。
又顛了約莫四十分鐘,拖拉機終於在一個村口停下,馮晚抬頭看去,村口立著個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麵用紅漆刷著五個大字:
老屁股溝生產隊。
馮晚:“......”
沈明珠小聲念出來,臉騰地紅了。
其他知青也看見了,一時間表情五彩紛呈,一個戴眼鏡的男知青扶了扶眼鏡,遲疑道:“這、這地名......”
趙老漢跳下車,嘿嘿一笑:“咱這兒山溝多,這溝長得像個屁股墩兒,就叫老屁股溝了,實在,好記!”
馮晚嘴角抽了抽,確實好記,這輩子都忘不了。
村口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都有,個個裹著厚厚的棉襖,抄著手,好奇地打量著這群城裏來的知青,一個穿著藏藍色中山裝、戴解放帽的年輕男人走上前來,手裏拿著個筆記本。
“歡迎歡迎!我是生產隊長江遠濤!”他嗓門洪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路上辛苦了吧?先到隊部歇歇腳,喝口熱水!”
沈明珠一聽他的名字趕緊的扯了一下馮晩,這就是王秀蘭說的什麼好媒茬,瞧著樣子長的是不錯,為人也顯得親和,隻是....也不知道是不是是因為王秀蘭的原因,她怎麼瞧都覺得不順眼。
知青們相互攙扶著下車,腿都是軟的,馮晚最後一個跳下來,落地時晃了晃,被沈明珠扶住。
“姐,你沒事吧?”
“沒事。”馮晚深吸一口氣,開始觀察四周。
典型的黑省農村,土坯房,茅草頂,煙囪冒著炊煙,遠處是連綿的群山,近處的秸稈堆得跟小山似的,空氣裏飄著柴火味兒和牲畜糞便味兒,混在一起,有種原始的粗糲感。
這邊生產隊的知青送完了,拖拉機開始去送了隔壁生產隊的知青,隻有兩個人,其中一個正好有李秀娟,馮晩還朝她笑著揮了揮手。
沈明珠連忙放下手裏的包,伸手攔住了馮晩的胳膊,“姐,別看了,要點名了。”
對於她的表現,馮晩心裏其實是很滿意的,她也是故意對李秀娟好的,沈明珠的性子弱,這樣的脾氣以後指不定是要受欺負的,她要是再心軟點,還會被人占便宜,手裏怕是有個什麼東西都會被人哄了去。
可現在看,她還是拎的清的。
江遠濤拿著本子朝一群,朝眾人看了一眼,眼神在看向馮晩的時候,眼神亮了一瞬,幹咳了兩聲,這才開始點名。
“劉建軍!”
“到!”
“王紅霞!”
“到!”
“馮晚!沈明珠!”
......
馮晚舉手:“到。”
江遠濤抬頭看了她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驚訝,沒想到她就是王家給自己定的未婚妻,他低頭在筆記本上劃拉兩下,眉頭微皺,覺得事情有點難辦。
“大隊長,人都到齊了?”
這聲音......
馮晚心頭一跳,循聲望去。
隻見隊大部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被推開,一個穿著軍綠色棉襖的高個子男人走出來,雙手插兜,嘴角噙著那抹熟悉的、欠揍的笑。
不是江宴白是誰?
他穿著件軍大衣,露出裏麵薑黃色的毛衣,褲腿塞在翻毛皮鞋裏,頭上扣了頂狗皮帽子,這打扮放在別人身上是土氣,放他身上......居然有種混不吝的帥氣。
馮晚抽了抽嘴角,還真怪巧的。
沈明珠卻驚呼一聲,趕緊捂住嘴,小聲說:“姐!是火車上那個......”
“看見了。”馮晚打斷她,之前沒說下鄉的地方,沒想到還是能碰上,這該死的緣分。
江宴白顯然也看見馮晚了,他眼睛一亮,三兩步走過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收斂了幾分,但眼睛還是直勾勾盯著馮晚,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喲,這麼巧?馮晚同誌,咱們又見麵了。”
馮晚本來不想搭理,但想著之前江宴白說過自己是退伍回家的,她忽然就熱情了起來,麵上揚起的笑容都殷勤了幾分:“是啊是啊江同誌,你說咋就這麼巧呢,我和我妹下鄉的大隊居然是你老家,這緣分你說說,嗬嗬嗬....”
江遠濤看了看江宴白,又看看馮晚,眉頭輕皺:“咋的,你們認識?”
“火車上見過。”馮晚搶在江宴白前麵開口,語氣淡淡的,“江同誌幫乘警抓小偷,我們提供了一點線索。”
“何止一點線索。”江宴白接話,眼睛還是盯著馮晚,“馮晚同誌可是智勇雙全,要不是她,那小偷還抓不著呢。”
周圍知青和村民都看過來,眼神裏充滿好奇,馮晚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小手也在胸前連連擺了好幾下。
好人好事,當然還是要別人說出來,才顯得自己英勇無畏了。
江遠濤對此沒什麼興趣,他並不想和馮晩有過多的接觸,每次大隊來知青的時候,剛來的幾天都是激情昂揚,但是幹了幾天活就會喊苦喊累,馮晩瞧著嬌嬌小小,一看就不是個幹活的人,以後要是扒上自己,少不得要折騰些流言蜚語出來。
他是生產隊大隊長,可不能讓人看了笑話,也絕對不可能因為某一個人徇私。
“現在不是說這個的時候,馮知青和沈知青有兩個大的行李包放在大隊部呢,有點重,既然你們熟悉,正好幫著把東西給拿過去吧!”
江宴白眼睛一亮,還有這好事,他最是能幹活了,現在他一身的牛勁正愁沒處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