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棋局已開
貞觀十九年,秋,長安城。
陳無咎覺得自己這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人。
人擠人,人挨人,汗味、香火味、還有不知道誰家孩子尿褲子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他腦仁疼。
他背著祖父逐漸冰冷的身體,一步步擠出摩肩接踵的人群。
身後,大慈恩寺佛光衝天,梵唱如潮——取經歸來的唐玄奘正在開壇講法,據說連成了正果的齊天大聖都在台上。
可他隻覺得背上很沉。
三個時辰前,祖父拽著他的衣袖,老樹皮般的手在發抖:“無咎,看!是大聖!他一點也沒變…”
老人家快一百歲了,從五行山走到長安,拄著拐杖一步步挪了半個多月。昨夜在破廟歇腳時,祖父咳了半宿,今早起身時卻精神煥發,渾濁的眼睛亮得駭人。
“爺爺,”陳無咎輕聲說,“大聖他…如今是佛了。”
祖父隻是搖頭:“不,如今他雖然身披袈裟,但我知道他還是那個大聖。”
高台上,那尊身披金紅袈裟的身影端坐蓮台,佛光環繞,寶相莊嚴。
可那張毛臉雷公嘴,陳無咎記得深刻——五歲那年,玄奘法師路過他家借宿,身後跟著個無法無天的毛臉和尚。
那和尚摸著他的頭,從耳後拔了根毫毛,吹口氣變成個桃子塞給他。
“小娃娃,吃桃!”
聲音爽朗帶笑,和現在台上那垂眸合十的佛陀判若兩人。
老人仰著頭,望著台上,記憶如潮水般湧來。
五行山下與他一起吃桃的猴頭…站在他家飯桌上大喊我便是五百年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的孫悟空......
老人閉眼之時,那英姿勃發的毛猴身影漸漸與眼前那端坐蓮台的身影重合,他嘴唇翕動,最後說出的那句話輕得隻有陳無咎聽見:
“大聖…穿袈裟…真別扭…”
然後手一鬆,再沒睜開眼。
陳無咎站了很久,才慢慢蹲下身,將祖父的遺體小心背起。老人輕得像一捆枯柴,可壓在他十八歲的肩上,卻沉得讓他每一步都踏得艱難。
他穿過喧鬧的街市,走過目瞪口呆的人群。有個香客皺眉想說什麼,被他抬眼一掃,竟下意識退後半步——那少年眼裏沒什麼淚,卻黑沉沉的,像口深井。
走出城門時,夕陽正紅。陳無咎沒回頭,所以沒看見高台上,那尊鬥戰勝佛微微偏過頭,金色瞳孔越過萬千人海,落在他背上那具佝僂的遺體上,靜默了一息。
一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金色猴毛,從佛光中悄然剝離,乘著晚風,飄飄蕩蕩,最終落在陳無咎打了補丁的肩頭。
......
四日後,黃昏,五行山東麓。
陳無咎站在自家院門前,一動不動。
房子塌了大半,焦黑的梁木斜刺向天,像巨獸斷裂的肋骨。院子裏那棵老桃樹——祖父說,當年齊天大聖被壓在山下時,他常摘這樹上的桃子隔著山縫遞給那隻伸出來的毛手——如今攔腰折斷,斷口處留著三道深可見骨的爪痕。
地上有血,早已幹涸發黑,滲進泥土裏,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褐色。
陳無咎的呼吸漸漸急促起來。他想起離家前,娘親把他拉到灶房,偷偷往他行囊裏塞了兩塊炊餅:“跟你爺爺去長安,見見世麵…路上餓了好吃。”
爹蹲在門檻上磨柴刀,頭也不抬:“見了大聖,替爹問聲好。就說…山腳下陳家,還記得他。”
現在,柴刀斷成兩截,躺在血泊裏。炊餅滾落在地,沾滿了泥。
“......”
陳無咎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胃裏翻江倒海,他彎腰幹嘔,卻隻吐出酸水。眼前陣陣發黑,他扶住半截斷牆,指甲摳進土坯,留下深深的白痕。
就在這時,天邊傳來刺耳的破空聲——
“咻——啪嘰!”
一個東西,或者說一個人,以臉著地的標準姿勢,砸在他身後三尺遠的地上,濺起好大一片塵土。
塵土裏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然後鑽出個…老頭。
皂色道袍破得很有風格,左邊袖子隻剩半截,右邊褲腿撕到大腿根,花白胡子被燒得卷曲焦黑,臉上還糊著泥。他手裏攥著一把劍,劍身鏽跡斑斑,還缺了個口。
老頭暈頭轉向地爬起來,一邊拍著身上的土,一邊眯起眼睛四下張望:“無量天尊…差點摔死你道爺了…!”
玄塵子站穩身形,目光淩厲地掃視四周,最終落在陳無咎身上:“小友!可曾見到一隻黑鱗鼉龍往這邊逃竄?”
陳無咎緩緩轉過頭,看了他一眼,又默默看向身前的廢墟。
玄塵子順著他目光望去,臉色驟變。
他快步上前,無視滿地狼藉,蹲身查看那些爪痕,又用手指沾了些血土,在鼻尖輕嗅。越看,眉頭鎖得越緊。
“狼妖…但不是尋常山野精怪。”玄塵子站起身,麵色凝重,“這爪痕帶煞,妖氣裏混著一股陰邪汙穢之意…是受過魔氣侵染的妖物。”
他轉向陳無咎,正想說什麼,卻忽然一怔。
夕陽餘暉下,這少年站在廢墟前,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雙眼睛…玄塵子修道六十餘年,見過太多諸如此類的事情,那些幸存百姓的眼睛裏充滿了驚恐、絕望,還有麻木。
但這少年眼裏沒有那些。隻有一片沉靜的黑,黑得底下像有岩漿在湧動,卻偏偏被死死壓住了,半點不露。
更讓玄塵子心驚的是,他運起師傳的“望氣術”一看,這少年周身清氣環繞,靈光內蘊——竟是百年難遇的“道胎”之資!而且在那清光深處,隱約有一絲極其微弱、卻本質高遠得嚇人的金色氣息流轉,溫潤純正,竟隱隱有滌蕩邪祟之意。
“你…”玄塵子喉頭滾動,聲音不由得放輕了,“家中遭此大難,你…現在作何想?”
陳無咎看著玄塵子灼灼的目光,又回頭看了看那片廢墟。
眼前閃過祖父臨終前望著高台的眼神,閃過爹娘在院子裏忙碌的身影,閃過祖父故事裏那個無法無天、卻又快意恩仇的齊天大聖,沉默了很久。
久到玄塵子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開口,聲音沙啞,卻字字清晰:
“我想找到它們。”
“我想讓它們,再也不能做這種事。”
沒有哭喊,沒有怨天,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裏擠出來,沉甸甸地砸在地上。
老頭聽聞後緩緩開口,“貧道玄塵子,雲遊野道一個。”
“我早年機緣所得一副殘卷,雖是殘卷,但卻是正統的北鬥誅魔傳承。你若願學,我便教你。”
陳無咎抬眼看向玄塵子:“為什麼?”
“為什麼?”玄塵子笑了,笑容裏有些蒼涼,“我年輕時,師父問我為何修道。我說想長生逍遙。師父說,那是仙,不是道。”
他指了指廢墟,又指了指陳無咎的眼睛:
“道是路。有人走長生路,有人走逍遙路。而有的人…該走一條讓妖魔不敢走夜的路,比如你。”
陳無咎聽聞此話毫不猶豫的說了一個字,“好!”
“好!痛快!”玄塵子大笑,伸出右手在自己那身破道袍裏掏啊掏,掏了半天,摸出一本比他還破爛的冊子。
冊子封麵是某種獸皮,邊角都磨爛了,用歪歪扭扭的古篆寫著五個字——《北鬥注死經》。後麵好像還有字,但被汙漬蓋住了。
玄塵子把冊子拍在陳無咎手裏,一臉鄭重,“這是為師撿到的…呃,得到的畢生最珍貴的寶貝!,從今天起你就是我玄塵子的開山大弟子,也是咱們這一脈…呃,目前就咱們倆的未來頂梁柱了!”
陳無咎捧著那本仿佛碰一下就會成灰的“經書”,又瞄了眼玄塵子腰間那把鏽劍,以及師父臉上還沒擦幹淨的泥印子。
書很輕,入手卻沉。
他翻開第一頁,泛黃的紙上隻有八個字:
北鬥注死,南鬥注生。
......
九天瑤池,水鏡浮光。
玉皇大天尊指尖拈著一枚白子,目光卻落在眼前一片水鏡上。鏡中映出的,正是山腳下那片廢墟,和捧著破書發呆的少年。
“紫微,”玉帝落子,輕笑,“你們北極驅邪院的《黑律》,我記得第三條就是‘非經三考九驗,不得輕傳北鬥真法’吧?”
他對麵的紫微大帝一襲紫金龍紋帝袍,麵容隱在冠冕垂珠之後,看不清神色。聞言,隻是淡淡掃了眼水鏡。
“玄塵子所持,不過皮毛殘卷,連‘真法’的邊都夠不上。”紫微的聲音平穩無波,“那孩子乃是道胎琉璃身,又沾染了那猴頭的純陽仙氣…這般資質,若埋沒山野,才是可惜。”
他頓了頓,語氣裏終於帶上了一絲幾不可察的波動。
“自封神劫後,天地再未生過如此純粹的道胎。太上無情,近乎於道。此等資質,天生就該執掌北鬥殺伐。”
玉帝挑眉:“所以,你這是默許了?”
紫薇不語。
“那猴頭如今是佛門的人了。”玉帝歎了口氣接著說道,“這縷仙氣,怕是為了了結當年其祖父與他在五行山下結的善緣。”
“善緣也是緣。”紫微帝君抬手,一枚黑子無聲落在“破軍”位,“天庭諸神各司其職,人間妖魔卻日益猖獗。佛門隻渡有緣,不誅無緣…這人間,總要有人願做斬妖的刀。”
玉帝抬眼:“你看好他?”
紫微不答,隻望著水鏡中少年那雙沉靜的眼。
良久,才緩緩道:
“且看他…能走多遠。”
棋盤上,黑子落處,殺氣隱現。
水鏡中,少年似有所感,忽然抬頭望向天際殘霞。
那雙眼睛裏,悲痛深埋,卻已有星火初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