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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北鬥殘經

第二章 北鬥殘經

夜色徹底吞沒山坳時,玄塵子在廢墟旁清理出一塊空地,生起篝火。

火光跳躍,映著陳無咎沒有表情的側臉。他正用斷牆下撿來的破布,小心擦拭爹娘遺留下的碎片——半塊梳子,一截發簪,父親那把斷柴刀。動作很慢,像在做一件無比鄭重的事。

玄塵子看他一眼,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掰了半塊硬餅遞過去:“吃。報仇也得有力氣。”

餅糙得硌牙,陳無咎就著水囊裏的涼水囫圇咽下。胃裏有了東西,那股一直在翻騰的惡心感才壓下去些。

“你今年多大?”玄塵子忽然問。

“上月剛滿十八。”

“十八…”玄塵子咀嚼著這個數字,火光在他臉上明滅,“我十八歲時,拜入終南山下一個無名小道觀。師父說我心性浮躁,不是修道的料。”

陳無咎抬起眼。

“我不服,偷偷把觀裏藏的半部《引雷訣》抄了,躲在後山練。”玄塵子笑了笑,笑容在皺紋裏顯得苦澀,“結果引雷不成,反被雷火燎了半張臉,在床上躺了三個月。”

他摸了摸右頰那道陳年的焦痕:“師父沒說錯,我確實不是那塊料。六十多年了,卡在煉氣化神的門檻上,再難寸進。”

陳無咎沉默。

玄塵子卻擺擺手:“但修道這事,看的不光是資質,更看緣分,看心性。心不正,再好的天賦也是白搭;心若正,哪怕像我這樣的駑鈍之才,也能斬幾個妖,救幾個人。”

他拍了拍身邊那本《北鬥注死經》:“就像這經。北鬥七元,主掌生死刑殺。修它的人,殺性太重容易入魔,心太軟又鎮不住煞氣。得剛剛好——該殺時雷霆萬鈞,不該殺時心如止水。”

陳無咎沉默片刻,問出那個壓在心裏的話:“師父,我爹娘…是偶然遇害,還是......”

“你察覺到了?”玄塵子神色凝重起來,從懷中掏出白天從狼妖身上搜出的那塊黑木牌,在火光下翻轉,“看這個符文。”

木牌正麵刻著的扭曲符文,在火光照映下,竟隱隱滲出暗紅色的微光,像幹涸的血。

“這是‘血煞印’。”玄塵子沉聲道,“尋常山野精怪,根本不會這種邪門手段。隻有被魔氣深度侵蝕、靈智已墮的妖物,才會在身上刻這種印記——以生靈血氣供養體內魔種,換取短暫的力量暴漲。”

陳無咎盯著那枚符文,指甲無聲掐進掌心:“所以它們…是專門獵殺活物的?”

“不隻是獵殺。”玄塵子搖頭,“是被圈養的獵犬。這印記有主從之別——刻印者為主,受印者為奴。這三隻狼妖,隻是最低等的‘奴印’,聽命行事罷了。”

他頓了頓,看向陳無咎:“至於為何找上你家…恐怕真是偶然。這附近幾十裏,就你們一戶人家。妖魔害人,哪需要什麼理由?餓了就吃,渴了就飲血,僅此而已。”

陳無咎閉上眼。

胸腔裏那股一直燒著的火,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燒得更旺——不是針對某個人、某個妖,而是針對這“僅此而已”四個字。

憑什麼?

憑什麼它們餓了,就能毀掉一個家?

“但,”玄塵子話鋒一轉,“偶然中也有必然。你天生靈氣充盈,你的家人不知為何血氣也勝過常人,不說別的,你祖父一個凡人能活到一百多歲就很能說明問題了。對它們來說,你家人的血,比常人滋補十倍。”

他翻開《北鬥注死經》第一頁,指尖點在那八個字上:“‘北鬥注死,南鬥注生’。這話你得刻進骨子裏——咱們這一脈修的,從來不是濫殺的魔道。殺,是為了生。斬該斬之妖,護該護之人。”

陳無咎盯著那八個字,火光映在瞳孔裏,像是點燃了什麼。

“現在,我傳你入門吐納法。”玄塵子正色道,“盤膝,閉目,舌抵上顎,意守丹田。聽我口訣,心隨氣走。”

夜風穿過廢墟,嗚咽如泣。

陳無咎依言坐下。閉上眼的瞬間,世界陷入黑暗,隻有胸腔裏那股尚未散盡的悲愴在翻湧。

“吸氣時,想象天地靈氣如溪流入鼻,過重樓,沉氣海。呼氣時,濁氣出,靈氣留。周而複始,生生不息。”

玄塵子的聲音低沉平緩,帶著某種奇特的韻律。

起初,陳無咎什麼都感覺不到。隻有黑暗,和腦海裏不斷閃回的碎片——娘親塞餅的手,爹磨刀的背影,祖父望著高台最後那一眼。

但當他嘗試按法呼吸,第三次吸氣時——

丹田處猛地一熱!

不是暖意,是灼熱。像是有什麼沉眠已久的東西被喚醒了,轟然炸開,順著經脈奔湧而上。那股熱流純正、暴烈,帶著某種桀驁不馴的野性,卻又溫潤地滋養著每一條經絡。

與此同時,他清晰地“看”到了——在識海深處,懸浮著七點微光。光很淡,排列成勺狀,正是北鬥七星的模樣。其中天樞、天璿、天璣、天權四星稍亮,玉衡、開陽、瑤光三星則暗淡無光。

“這…”玄塵子察覺到不對,猛地睜眼。

就見陳無咎周身竟泛起一層極淡的金色光暈!

不是佛光那種莊嚴的金,而是更熾烈、更張揚的,像燒熔的銅汁,又像破曉時第一縷刺破黑暗的晨光。

更讓他心驚的是,少年呼吸之間,四周的天地靈氣竟自發彙聚而來,形成肉眼可見的淡淡白霧,絲絲縷縷滲入他周身毛孔!

“道胎自啟…仙氣護體…”玄塵子喃喃道,握著經書的手微微發抖。

他修道一甲子,見過不少所謂的天才,但像這般初次吐納就能引動天地靈氣倒灌的,聞所未聞!

不,不止是天賦。

玄塵子運起望氣術細看,那縷金色氣息的本質高得可怕,分明是某位大能留下的印記,此刻正被吐納法引動,主動護持這少年道基!

他想起了白天廢墟中那股汙穢的魔氣。

又看了看眼前金光隱現的少年。

篝火“劈啪”爆開一朵火星。

陳無咎睜開眼。

那雙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得驚人。先前沉鬱的悲痛還在,卻已沉澱下去,化作眼底一抹堅硬的底色。

“師父,”他開口,聲音平穩,“我好像…看見北鬥了。”

玄塵子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驚濤,沉聲道:“看到哪幾顆?”

“四顆亮,三顆暗。”

“天樞、天璿、天璣、天權四星為魁,主生殺予奪;玉衡、開陽、瑤光三星為杓,主福祿壽考。”玄塵子緩緩道,“你如今隻見魁星,不見杓星,是殺伐已啟,福緣未至。記住了——北鬥注死經,修的從來不隻是殺伐。殺與生,是一體兩麵。”

他將經書翻到第二頁,上麵是密密麻麻的人體經絡圖,七顆星辰標注在七個關鍵竅穴上。

“北鬥第一星,天樞,對應丹田氣海。今夜你就練這一處。”玄塵子手指點在圖上天樞星位,“引靈氣入此穴,觀想星光淬煉,直至竅穴發熱,如握星辰。”

陳無咎點頭,重新閉目。

這一次,他有意識地引導那股金色熱流彙向丹田。起初有些滯澀,那熱流桀驁,不太聽使喚。但當他觀想天樞星亮起的畫麵時,熱流忽然溫順下來,乖乖沉入氣海,緩緩旋轉。

每轉一圈,丹田就溫熱一分。像寒冬裏揣了個暖爐。

不知過了多久——

“嗡!”

丹田處輕輕一震。

一股清涼之氣從氣海升起,順督脈直衝頭頂百會穴,又沿著任脈落下,完成一個小周天循環。所過之處,經絡通暢,疲乏盡消。

陳無咎睜開眼,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一夜未眠,卻神清氣爽,耳目清明。他甚至能聽見二十丈外枯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能看清遠處山巒晨霧流動的軌跡。

“師父,我——”

“別說話。”玄塵子盤坐在對麵,眼睛布滿血絲,顯然守了一夜。他死死盯著陳無咎,聲音發緊,“運轉靈氣,聚於指尖。”

陳無咎依言催動丹田那團溫熱氣息,引出一縷,運至右手食指。

指尖泛起極淡的白光,雖然微弱,卻凝實不散。

玄塵子盯著那點微光看了足足五息,才長長吐出一口氣,整個人像卸下千斤重擔,癱坐下來。

“一夜…引氣入體,小周天成。”他苦笑著搖頭,眼裏卻閃著光,“我當年用了整整一年,才摸到門檻。你這一夜…抵我十年苦功。”

陳無咎看著指尖微光,又看向玄塵子:“是師父教得好。”

“少拍馬屁。”玄塵子笑罵一句,神色卻認真起來,“不過有件事我得說清楚——你這進境太快,未必是好事。修道如建房,地基不牢,樓蓋得再高也得塌。從今天起,你每日需花三個時辰打磨根基,不可貪功冒進。”

“是。”

“還有,”玄塵子從懷裏摸出個小布袋,扔過去,“這裏麵是‘淨塵符’、‘驅邪符’各三張,還有一顆‘回氣丹’。符怎麼用,經書後麵有寫;丹藥是保命用的,非生死關頭別吃。”

陳無咎接過布袋。布料粗糙,卻沉甸甸的。

“師父要離開?”

“那三隻狼妖隻是嘍囉,背後必有主使。”玄塵子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我去查查這股魔氣的源頭。少則三日,多則半月,必回。”

他走到廢墟邊緣,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陳無咎:

“我回來之前,你就待在這裏,哪兒也別去。白天練氣,晚上練符。若再有妖物來襲......”

玄塵子解下腰間那柄鏽劍,倒插在陳無咎身前地上。

“這劍雖破,卻飲過十七隻妖魔的血。煞氣重,尋常小妖不敢近。若有萬一......”

陳無咎看著那柄鏽跡斑斑的劍,又看向玄塵子:“師父,小心。”

玄塵子笑了:“放心,道爺我雖然修為不濟,逃命的功夫還是有的。”

說罷,他掐了個訣,身形一晃,竟如青煙般消散在晨霧中。

陳無咎站在原地,直到玄塵子的氣息徹底消失,才緩緩蹲下身,握住了那柄鏽劍。

他抬頭望向東方天際。朝陽正從山脊後探出頭,金光刺破晨霧,照亮廢墟,照亮滿地狼藉,也照亮少年沾著灰土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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