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章 歸來的魔影
陳無咎開始收拾廢墟,他沒有動用靈氣,隻是一塊一塊搬開焦黑的梁木,一片一片拾起散落的瓦礫。陽光很烈,汗水很快浸透他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
斷牆下,他找到了半截木雕——爹年輕時學著刻的,一隻歪扭的猴子抱著桃。木雕被血浸透了大半,已經發黑。陳無咎擦了很久,才勉強看清猴子的輪廓。
他小心翼翼地將木雕和爹娘的遺物收在一處,用幹淨的粗布包好,塞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起身時,他的動作頓了頓。
空氣中飄來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
不是血腥味,是更汙濁的、帶著腐肉和濕泥的味道。很淡,被山風裹挾著,從南麵深山的林子裏飄來。
和三天前那三隻狼妖身上遺留下的氣息......很像,但更駁雜。
陳無咎緩緩直起身,手按在了腰間鏽劍的劍柄上。
丹田裏那團溫熱氣息瞬間活躍起來。三天日夜不輟的修煉,讓他的五感敏銳了許多。他凝神細聽——
風聲、鳥鳴、遠處溪流......然後,是極輕微的、樹枝被踩斷的“哢嚓”聲。
不止一處。
至少四五道不同的氣息,在林子裏快速移動。不是朝著廢墟來,是往東麵去且正在遠離。
陳無咎鬆了口氣,手從劍柄上鬆開。
但那股腥氣,讓他想起玄塵子臨行前的話:“那三隻狼妖隻是嘍囉,背後必有主使。我去查查這股魔氣的源頭。”
師父走的是東麵。
而這些妖物去的......也是東麵。
陳無咎望著那片林子,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轉過身,走向院中那棵老桃樹。
樹雖攔腰折斷,但靠近樹根的地方,幾枝新芽倔強地探出頭,在晨光中綠得刺眼。
他拿起鏽劍,開始在桃樹下挖坑。
劍很沉,挖土笨拙。但他挖得很慢,很認真。每一鏟土翻起來,泥土的味道混著青草香,讓胸腔裏那股一直堵著的東西一點點鬆動。
坑挖到齊腰深時,他回屋抱出祖父的遺體。
老人身體已經完全僵硬,卻還微微仰著頭,像是還在望著長安的方向。陳無咎將他輕輕放入坑中,動作輕得像怕驚醒一個夢。
又回屋取出爹娘那些遺物,用布包好,放在祖父身側。
最後,他猶豫了一下,還是將灶房角落裏那半甕醃菜也放了進去——娘每年秋天都會做,說等冬天配粥吃。
填土時,他沒有哭。
隻是一鏟,一鏟,將泥土蓋上去,拍實。直到地麵平整,隻在墳前留下一塊稍大的青石做標記。
做完這一切,他在墳前跪下,重重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給祖父——那個在五行山下給大聖喂桃的牧童,念叨了一輩子“齊天大聖”,最後死在佛光裏的老人。
第二個頭,給爹娘——當初在山下被強盜挾持時幸得大聖相助,而後就在山腳下守了一輩子的希望等玄奘路過時能再招待一頓齋飯,等大聖成佛後能聽一句“山腳陳家,我還記得”的普通農人。
第三個頭,給自己。
磕完頭,他站起身,從桃樹上折下一小截帶新芽的枝條,插在墳前。
風過山坳,桃枝輕顫。
接下來的兩天,陳無咎按部就班地修煉。
白日吐納,打磨根基。他發現那股金色熱流很挑時候——隻有當他心緒徹底平靜,近乎空明時,才會緩緩流轉,溫養道基。一旦想起廢墟、想起爹娘、想起那股飄來的腥氣,它就會沉寂下去。
這讓他不得不練習控製心緒。觀想星空,默誦經文,一遍,兩遍......直到雜念沉澱。
到了第二天傍晚,他已能在二十息內入定。
入夜後,他開始研習符籙。
玄塵子留下的布袋裏,除了符紙丹藥,還有一本薄薄的冊子,封麵上寫著《北極驅邪院·基礎符籙摘要》。字跡潦草,像是隨手抄錄的筆記。
陳無咎翻開第一頁,上麵畫著“淨塵符”的符形,下麵有小字注解:
“取清晨無根水研墨,朱砂三錢,靈氣引之,筆走龍蛇,一氣嗬成。可滌蕩汙穢,清淨方圓三丈。”
他找來半塊破瓦當硯台,用晨間收集的露水研開朱砂——玄塵子連朱砂都備好了,就裝在布袋夾層裏的小瓷瓶中。
提筆時,他猶豫了。
毛筆是自製的,用桃枝做杆,狼妖身上掉落的硬毛做筆頭,粗糙得很。更重要的是,他體內的靈氣雖已能運轉小周天,但要精準控製、注入筆尖畫符又完全是另一回事。
第一次落筆,手抖了一下。
符紙上剛畫出一道彎,筆尖靈氣就斷了,朱砂“啪嗒”滴在紙上,糊成一團。
第二次,他深吸口氣,將丹田靈氣緩緩引至指尖,再注入筆杆。筆尖觸紙的瞬間,靈氣如細流般淌出,在黃紙上留下鮮紅的軌跡。
但畫到第三筆時,氣息忽然紊亂,符線一歪,整張符紙“嗤”地自燃,燒成灰燼。
第三次,第四次......
直到第七次,當窗外天色已泛出魚肚白時,陳無咎終於畫成了第一張完整的“淨塵符”。
符成的刹那,紙麵上的朱砂符文忽然亮起一層微光,隨即隱去。整張符紙透出一股清爽的氣息,像是被晨露洗過。
陳無咎捏著這張符,疲憊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
他沒有停下,繼續畫“驅邪符”。
這符比淨塵符複雜得多,符文曲折如蛇,中間還要點三個星位。陳無咎失敗了十幾次,每次都在點星位時氣息不穩,前功盡棄。
但他發現,每失敗一次,自己對靈氣的掌控就精準一分。到第二十一次時,他已經能清晰感覺到筆尖靈氣如絲線般遊走,輕重緩急,皆在掌控。
天光大亮時,第二張符——驅邪符,成了。
陳無咎放下筆,看著桌上兩張泛著微光的符紙,長長吐出一口氣。
三天三夜,不眠不休。此刻放鬆下來,才感覺到四肢百骸傳來的酸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鉛。
但他沒有睡,而是拿起那兩張符,走到院中。
先捏起淨塵符,心念一動,靈氣注入。
符紙無風自燃,化作一團柔和的清光,如水波般漾開,掃過整片廢墟。焦黑的梁木上,汙穢的血跡上,那些殘留的陰鬱氣息如冰雪消融,空氣中彌漫開淡淡的檀香味。
接著是驅邪符。
這張符燃燒時,火光呈青白色。光芒所及之處,地麵上那些殘留的暗紅色煞氣痕跡,像被燙到般“滋滋”作響,迅速淡化、消失。
做完這些,陳無咎才回到殘存的屋簷下,靠著斷牆坐下。
他從懷裏掏出《北鬥注死經》,翻到第三頁,默念那幾行字:
“北鬥注死,非濫殺也。當殺者,雖萬民求情亦斬;不當殺者,縱一命如蟻亦護......”
念著念著,忽然想起玄塵子那天的神情。
老人說起“我師父說我心性浮躁”時,眼裏一閃而過的,不僅僅是苦澀。
還有悲痛。
那種深埋多年、早已結痂,但一碰還會滲血的痛。
還有他臨走前那句“放心,道爺我雖然修為不濟,逃命的功夫還是有的”——說得輕鬆,可陳無咎分明看見,老人轉身時,手在袖中微微顫抖。
玄塵子收自己為徒,真的隻是因為可憐一個家破人亡的少年嗎?
還是說......他在自己身上,看到了某個人的影子?
某個他沒能護住的人?
陳無咎合上經書,望向東方天際。
晨霧漸散,遠山輪廓清晰起來。師父說少則三日,多則半月必回。今天,是第五天。
丹田裏那股一直沉寂的金色熱流,忽然輕輕一顫,像某種遙遠的共鳴。
陳無咎一怔,隨即察覺到什麼,猛地轉頭望向南麵深山,那股腥氣又飄來了。
比昨天更濃,更雜亂。而且這次不是往東,而是朝著廢墟的方向正在快速靠近。
陳無咎緩緩站起身,鏽劍出鞘半寸,劍身冰涼。
他數了數懷裏的符籙:淨塵符兩張,驅邪符一張,還有玄塵子留下的三顆回氣丹。
然後,他看了眼墳前那截桃枝。
新芽已經舒展開第一片嫩葉,綠得生機勃勃。
“我會活下去。”他對著桃枝,也對著自己說,“一定。”
山風驟起,林濤如怒。
遠處,第一聲狼嚎刺破晨霧,淒厲悠長。
緊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
此起彼伏,從四麵八方合圍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