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七章 柳河鎮(一)
玄塵子離山的第五日黃昏,陳無咎正在瀑布旁演練北鬥步,忽覺懷中傳訊玉佩微微一熱。
他取出玉佩,見表麵浮現一行潦草小字:“七日後辰時,黑風嶺東南三裏老槐樹下會合。此前需備齊三物:百年桃木心一段、上好朱砂半斤、黑狗血一碗。切記。”
字跡倉促,顯是師父倉促間所書。
他不敢耽擱,當即回石穴收拾。半卷《周易參同契》、三麵陣旗、五張黃符、一瓶丹藥,還有那柄鏽劍以及十二枚銅錢——這便是他全部家當。陳無咎清點行囊,陷入了沉默。
師父交代的三樣東西——百年桃木心、上好朱砂、黑狗血,每樣都不是便宜貨。按市價,百年桃木心至少五兩銀子甚至更多,上好朱砂半斤需二兩,純正黑狗血也得一兩有餘。這還不算購置符紙、狼毫筆等零碎物件的花費。
他如今全部身家,連買塊桃木的邊角料都不夠。
“得先想辦法掙些銀錢。”陳無咎將銅錢收好,背起行囊,穿過瀑布水簾。
臨行前,他在洞口布下簡易迷蹤陣,隨後望向林中,數日前那隻銀額貂不知從何處鑽出,蹲在三丈外的石頭上,正碧眼望著他。
陳無咎愣了愣,從懷中取出最後半塊幹糧:“我要離山數日,洞口有陣,尋常野獸難入。你若無處可去,可暫避於此。”隨後不再停留,將神行符貼於腿上,身形如風,朝著山下最近的集鎮趕去。
小獸歪頭看他片刻,終究上前叼起幹糧,迅速退開。但它卻並未離去,隻蹲在遠處,目送著陳無咎離去。
......
柳河鎮依河而建,時值晌午,街上行人不多。陳無咎一身打滿補丁的道袍,背著行囊走在青石板路上,引得幾個路人紛紛側目——這年頭道士不多見,尤其這般年輕的且氣質清正長相俊秀的更是少見。
他先去了鎮中唯一的一家雜貨鋪。
鋪子不大,貨架上擺著些日用品。掌櫃是個五十來歲的婦人,見陳無咎進來,眼睛一亮:“小道長要買什麼?”
“請問掌櫃,鋪中可有桃木心?需百年以上。”陳無咎問。
婦人搖頭:“桃木心?那玩意兒尋常人家誰用?不過......”她頓了頓,“鎮東劉木匠家好像有段祖傳的桃木料,聽說有些年頭了。但他寶貝得很,不見得肯賣。”
“劉木匠家在何處?”
婦人指了方向,又道:“小道長若是想買,可得準備好銀子。前年縣裏張員外想買那料子做鎮宅寶劍,出到十兩,劉木匠都沒鬆口。”
陳無咎心頭一沉,麵上卻不動聲色:“多謝掌櫃。”
他又問朱砂與黑狗血,婦人更是搖頭:“朱砂得去縣城藥鋪買。黑狗血?那得找屠戶或獵戶問問,不過純黑的狗可不多見。”
辭別婦人,陳無咎走在街上,心中盤算。十兩銀子......這還隻是一樣桃木心。加上其他,少說也得十五兩。
他如今全副身家總共才十二文,差距猶如天塹。
正思忖間,忽聞前方傳來爭執聲。陳無咎抬頭看去,見一處茶館前圍了些人,中間一個錦衣員外正對著個老和尚發火。
“你說什麼?渡不了?我花了二十兩銀子請你這個大慈恩寺的高僧來做法事,你就給我一句‘渡不了’?!”員外氣得臉色發紅。
那老和尚六十來歲,麵容愁苦,雙手合十道:“王員外息怒。貴公子所遇非是尋常怨魂,乃是被人以邪術煉製過的厲鬼。貧僧道行淺薄,強行超度恐反傷公子性命......”
“放屁!”王員外怒道,“什麼厲鬼不厲鬼!我兒就是撞了邪,你們這些和尚整天念經說要超度世人,結果連個鬼都治不了?廢物!”
周圍百姓議論紛紛。
陳無咎聽了幾句,大致明白。這王員外的獨子半月前撞邪,重金請了高僧做法,結果非但沒好,反而更重了。今日法事結束,高僧坦言無能為力,這才有了眼前一幕。
他心中一動,走上前去。
“這位法師,貧道有禮。”陳無咎先向那老和尚行了個道禮,這才轉向王員外行禮道,“貧道陳無咎,恰巧會一些降魔手段,方才聽聞令郎之事,不知可否容貧道去往一試?”
王員外正在氣頭上,見又來個道士——還是個麵生的少年——更是不耐:“你又是哪來的?沒看見連大慈恩寺的高僧都束手無策?去去去,別添亂!”
老和尚卻抬眼仔細打量陳無咎,見他雖衣衫簡樸,但氣度沉靜,眉宇間隱有靈光,不似尋常江湖騙子,便道:“這位道友麵生,可是雲遊至此?”
“正是。”陳無咎點頭,“途經貴地,聽聞此事,或有可解之法。”
“哦?”老和尚眼睛微亮,“道友師承何處?修的是何法門?”
陳無咎略一沉吟:“家師玄塵子,修的是北極驅邪一脈。”
“北極驅邪......”老和尚眼中閃過訝色,隨即轉向王員外:“王員外,這位道友既出身北極驅邪一脈,或真有辦法。不如讓他一試?”
王員外半信半疑:“你一個和尚,反倒替道士說話?”
老和尚苦笑:“佛道雖理念有別,但救人之心相通。貧僧確實無能為力,若這位道友能解令郎之苦,豈非好事?”
王員外看了看陳無咎,又看了看圍觀眾人,咬牙道:“好!讓你試!但醜話說在前頭——若治不好,分文沒有!若治壞了,我王某人也不是好惹的!”
陳無咎平靜道:“貧道可先查看令郎狀況,若有把握,再談其他。若無把握,自當告退,不取分文。”
這般坦蕩,倒讓王員外氣消了幾分:“行!隨我來!”
一行人往鎮東王家宅院走去。老和尚跟在陳無咎身側,低聲道:“道友,貧僧法號慧光。實不相瞞,王公子所中之邪非同小可,那厲鬼怨氣衝天,且似被人以邪術加持過。道友若力有不逮,萬勿逞強。”
陳無咎點頭:“多謝大師提醒。不知大師可否詳說所見?”
慧光和尚歎道:“貧僧在王宅做了三日法事,每夜子時,便有一股陰寒戾氣自公子房中湧出。貧僧以《金剛經》鎮壓,起初尚能壓製,但戾氣一日強過一日。昨夜做法時,那戾氣竟化作一隻鬼爪,險些傷到貧僧神魂。”
他頓了頓,麵色凝重:“更詭異的是,那戾氣中隱含一絲......屍氣。雖極淡,但絕不會有錯。這絕非自然形成的厲鬼,而是被人煉製過的邪物。”
陳無咎心頭一凜。
屍氣......難道與屍陀洞有關?
說話間,已至王家宅院。三進院落,頗為氣派。此刻府內靜得詭異,丫鬟仆役走路都輕手輕腳,麵帶懼色。
王員外引二人至西廂房外,推開門,一股陰寒之氣撲麵而來。
房中燭火昏暗,床上躺著個麵色青白的少年,雙目緊閉,呼吸微弱。床邊坐著個中年婦人,應是王夫人,正默默垂淚。
陳無咎走到床前,運起望氣術細看。
這一看,讓他倒吸一口涼氣。
隻見王公子眉心一團漆黑如墨的怨氣纏繞,三魂七魄中竟有兩魂離體!更可怕的是,那怨氣深處隱隱有血色符文流轉——正是某種邪術煉製的痕跡!
且那符文的氣息......與屍魈身上那枚骨片的邪氣,竟有三分相似!
“如何?”王員外緊張問道。
陳無咎沉默片刻,問:“公子半月前歸家時,可曾帶回什麼不尋常之物?或是經過什麼特殊之地?”
王夫人擦淚道:“那日他騎馬從縣城回來,路過鎮外十裏處的亂葬崗時,馬匹忽然受驚。他在那兒耽擱了片刻,回來時......手裏多了麵銅鏡。”
“銅鏡何在?”
王夫人命丫鬟取來一個布包。打開,是麵巴掌大的青銅古鏡,鏡麵模糊,邊緣刻著繁複花紋,樣式古樸,一看便有些年頭。
陳無咎接過銅鏡,入手冰涼刺骨。他運靈氣探入鏡中,頓時感覺到一股滔天怨念撲麵而來!那怨念之強,竟震得他靈識微顫!
他連忙收手,麵色凝重。
“道友看出什麼了?”慧光和尚問。
“此鏡......”陳無咎沉聲道,“封著一隻被人以邪術煉製過的厲鬼。公子貼身攜帶,魂魄被其侵蝕,兩魂離體。若再拖延,三魂盡失,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王員外夫婦嚇得麵無人色。
慧光和尚合十歎道:“果然如此......貧僧也察覺到鏡中戾氣,但佛法以度化為主,對此等被人刻意煉製的凶戾鬼物,實在......”
陳無咎看向王員外:“要救令郎,需做三件事。第一,準備三柱百年沉香、七盞青銅油燈、純陽公雞血一碗。第二,今夜子時,在院中設壇,貧道需借北鬥星力破邪。第三——”
他頓了頓:“此鬼怨氣極深,尋常超度無用。需先鎮壓,再尋其怨念根源,解其執念,方有化解可能。”
王員外急道:“所需之物我立刻讓人準備!道長,我兒......能救嗎?”
“七成把握。”陳無咎實話實說,“但貧道需提醒員外,此事恐涉及邪道修士。即便救下令郎,也難保對方不會再來。”
王員外咬牙:“先救我兒!其他事以後再說!”
陳無咎點頭,又看向慧光和尚:“大師,今夜做法,需有人護法。那厲鬼凶戾,恐會反撲。大師若願相助,可在一旁誦經加持,以佛法護住公子肉身。”
慧光和尚合十:“善。貧僧願盡綿薄之力。”
眾人當即分頭準備。王員外去籌備物品,慧光和尚在房中布下簡易佛陣,陳無咎則取朱砂在門窗上畫下鎮邪符。
黃昏時分,所需之物備齊。
陳無咎檢查沉香、油燈、雞血,確認無誤。他又向王員外要來那麵銅鏡,以朱砂在鏡麵畫下三重“鎮魂符”,暫時壓製其中戾氣。
做完這些,天色已暗。
陳無咎盤坐院中,閉目調息。今夜一戰,將是他第一次真正麵對被人煉製的凶戾鬼物,不得有半分大意。
慧光和尚坐在他對麵,撚動佛珠,輕聲誦經。
夜色漸深,月上中天。
子時將至。
陳無咎睜開眼,起身走向院中法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