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八章 柳河鎮(二)
子時將至,院中法壇已布置妥當。
三柱百年沉香煙氣筆直,七盞青銅油燈按北鬥方位擺放。陳無咎換上一身潔淨道袍——是王員外臨時尋來的,雖有些寬大,倒也顯得莊重。
他立於壇前,深吸一口氣。丹田中靈氣緩緩流轉,識海中那七點星光悄然亮起。
慧光和尚坐在法壇右側三丈外,身前鋪著一方蒲團,放著木魚、佛珠。見陳無咎看來,他合十微笑:“道友放心,貧僧雖修為不濟,但誦經護持公子肉身,尚可盡力。”
陳無咎回禮,目光掃過壇中央那麵青銅古鏡。鏡麵三重鎮魂符泛著暗紅微光,符下隱隱有黑氣翻湧,似在掙紮。
“時辰到。”他低語一聲,掐訣念咒:
“北鬥七星,降妖伏魔。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七燈引路,星力加持!”
七盞油燈同時大亮!燈光如柱,衝天而起,在夜空中隱隱勾連成北鬥七星的形狀!星光與燈光呼應,彙聚成七道淡金色光柱,籠罩法壇!
幾乎同時,青銅鏡中傳出淒厲尖嘯!
三重鎮魂符劇烈震顫,暗紅符光寸寸崩裂!黑氣如潮水般湧出鏡麵,在半空中化作一道扭曲的鬼影!
那是個身著破爛嫁衣的女子,麵容慘白如紙,雙目赤紅滴血,十指指甲漆黑尖長。她一現身,院中溫度驟降,地麵竟結起薄霜!
“還我命來——!!”
厲鬼尖嘯,直撲法壇!所過之處,黑氣翻騰,連星光都被遮蔽!
陳無咎早有準備,腳踏北鬥步,身形連閃,避過鬼爪一擊。同時右手並指,淩空連點七下——每一下都點在油燈火光最盛處!
“七星鎖魂!”
七道金光自燈中射出,化作七條金色鎖鏈,纏向厲鬼!
厲鬼身形詭異一扭,竟從鎖鏈縫隙中穿過,反手一爪抓向陳無咎麵門!鬼爪未至,陰風已刮得他臉頰生疼!
陳無咎急退,同時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手中黃符上:“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鎮!”
符紙燃起青白色火焰,化作一道火網罩向厲鬼!
“雕蟲小技!”厲鬼冷笑,張口噴出一股黑氣!黑氣與火網相撞,竟發出“滋滋”腐蝕之聲!青白火焰迅速黯淡,眼看就要熄滅!
陳無咎心頭一凜——這厲鬼凶戾程度,遠超預料!
就在這時,慧光和尚的木魚聲忽然急促起來。他閉目誦經,聲音沉穩有力: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誦經聲化作金色梵文,如雨點般灑向厲鬼。梵文觸及黑氣,頓時“劈啪”作響,黑氣被灼燒消散!
厲鬼發出一聲痛嚎,攻勢稍緩。
陳無咎抓住時機,再次催動七盞油燈!星光彙聚,化作一道金色光柱,狠狠轟在厲鬼身上!
“啊——!!!”
厲鬼慘叫,身形淡化三分!但她怨念極深,竟強忍痛楚,再次撲來!這一次,她目標竟是法壇旁昏迷的王公子!
“休想!”陳無咎腳踏北鬥步,攔在床前,鏽劍出鞘,一劍刺出!
這一劍灌注了他全部靈力,“嗤!”
劍尖刺入厲鬼胸膛!
厲鬼渾身劇震,發出撕心裂肺的尖嘯!黑氣瘋狂翻湧,竟將劍身死死纏住!陳無咎隻覺一股陰寒怨氣順劍襲來,凍得他手臂發麻,幾乎握不住劍!
危急關頭,慧光和尚忽然站起,將胸前佛珠拋向空中!
佛珠散開,化作十八顆金光舍利,在空中旋轉成圓,罩住厲鬼!
“南無阿彌陀佛——!”
慧光和尚一聲暴喝,舍利齊放金光!金光如烈日,照得院中亮如白晝!厲鬼在金光中發出最後一聲淒厲哀嚎,身形徹底消散,隻剩那麵青銅鏡“鐺啷”落地,鏡麵布滿裂紋。
院中陰寒盡去,燭火複明。
而就在剛剛陳無咎腳踏北鬥步、引動七星燈火的刹那——
九天之上,北極驅邪院,當值執事正在查閱人間修士名錄。忽然,他麵前一麵青銅古鏡泛起微光,鏡中顯出一幕景象:
凡間小鎮,少年道士步踏七星,以油燈引動微薄星力,正與一凶戾厲鬼周旋。
“嗯?此子何人?”執事皺眉,“未有錄籍,竟敢擅引北鬥之力?此乃違律!”
就在他正要運轉神目,探查這少年根底,並降下神念警告時——
其識海中,毫無征兆地浮現出七個紫色大字,字字如星辰懸照,散發著無上威嚴:
“此子本座已觀,勿擾。”
那紫氣......那威壓......
執事渾身劇顫,“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朝著紫微大帝神宮方向深深叩首:
“卑職......謹遵帝君敕令!”
他再抬頭時,青銅鏡中景象已恢複正常。執事擦了擦額頭冷汗,心有餘悸。
帝君親自過問......這少年究竟是何來曆?
他不敢再多想,隻將今日之事默默記錄在案,並在陳無咎的名字旁,以朱砂標了一個極小的紫微星印。
從此刻起,這少年在北極驅邪院的檔案裏,便有了一個特殊的標記——雖然他自己,對此一無所知。
陳無咎拄劍喘息,額頭冷汗涔涔。方才一戰看似短暫,卻已耗盡他大半靈力,若非慧光和尚關鍵時刻以佛門秘寶相助,勝負猶未可知。
慧光和尚收回佛珠——十八顆舍利已暗淡無光,顯然威能大損。他麵色蒼白,卻仍合十微笑:“幸不辱命。”
床上的王公子此時悠悠轉醒,茫然睜眼:“爹......娘......”
王員外夫婦喜極而泣,撲到床前。
陳無咎收起鏽劍,走到那麵碎裂的銅鏡前。鏡中黑氣已散,但他敏銳察覺到,鏡身深處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邪氣——那邪氣與他之前感應到的屍氣,同出一源。
“道長!大師!”王員外激動地拉著兩人,“二位救命之恩,我王家永世不忘!每人酬金三十兩,分文不少!”
他命人取來銀兩,又設宴款待。陳無咎隻取了二十兩:“員外,令郎雖已脫險,但魂魄受損,需靜養月餘。這十兩銀子,請員外以那厲鬼之名供奉長明燈,助她早登極樂。”
王員外連連答應:“一定!一定!”
宴席間,王員外頻頻敬酒,陳無咎以修道之人不飲酒為由推辭,隻飲清茶。慧光和尚倒是喝了半杯素酒,麵色微紅。
待王員外夫婦去照顧兒子,院中隻剩二人時,慧光和尚忽然開口:“道友可知,那厲鬼為何怨氣如此之深?”
陳無咎搖頭:“正要請教。”
慧光和尚歎道:“貧僧在王宅這三日,每夜誦經時,隱約感應到那厲鬼殘存的記憶碎片。她生前應是被人以極其殘忍的手段殺害,死後魂魄又被邪術煉製,封入銅鏡。這等手段......絕非尋常妖邪所為。”
陳無咎想起那絲屍氣,沉默片刻,問:“大師可曾聽說‘屍陀洞’?”
慧光和尚臉色微變:“道友也知屍陀洞?”
“略有耳聞。”
慧光和尚放下茶杯,神色凝重:“屍陀洞乃魔道六洞之一,擅煉屍馭鬼,手段殘忍。三年前,貧僧隨師父雲遊至西牛賀洲邊境,曾見過被屍陀洞屠戮的村莊......”
他閉了閉眼,似不忍回憶:“村中百餘口人,無論老幼,皆被抽幹精血,煉成屍傀。更有一懷孕婦人,被活剖取胎,煉成‘子母煞’......那場景,貧僧至今難忘。”
陳無咎握緊茶杯,指節發白。
慧光和尚繼續道:“自那以後,貧僧便發願,凡遇邪祟害人,必全力相救。隻可惜......”他苦笑,“貧僧天資愚鈍,修行四十餘年,也不過初窺佛門皮毛。在大慈恩寺中,隻能做些打雜灑掃的活計。”
陳無咎心中一動:“大師既在大慈恩寺修行,為何會來此小鎮......”
“因為無人願來。”慧光和尚坦然道,“玄奘法師取經歸來後,大慈恩寺如日中天,每日前來朝拜的達官貴人絡繹不絕。寺中高僧要麼在長安講經,要麼在宮中說法,這等鄉野小鎮的邪祟小事,誰願理會?”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可就是這些‘小事’,對百姓來說,卻是滅頂之災。王員外托人往寺裏送了三次帖子,前兩次都石沉大海。第三次,是貧僧主動接下——反正貧僧在寺中也無甚要緊事,不如出來做些實事。”
陳無咎肅然起敬:“大師慈悲。”
慧光和尚擺手:“什麼慈悲,不過是盡本分罷了。倒是道友,年紀輕輕便有如此修為,更難得的是心懷正道,實在令人欽佩。”
兩人又聊了片刻。慧光和尚得知陳無咎需購置桃木心等物,便道:“鎮東劉木匠家的桃木料確是好東西,但他脾氣古怪,不好說話。明日貧僧陪道友走一趟,或能說動他。”
陳無咎道謝,想起一事,問:“大師在大慈恩寺修行,可曾見過......鬥戰勝佛?”
慧光和尚一愣,隨即笑道:“見過幾次。孫大聖成佛後,偶爾會來寺中聽經。不過大多時候,他都閉目端坐,不言不語,與傳說中那位大鬧天宮的齊天大聖,判若兩人。”
他頓了頓,似有所感:“其實想想也能理解。取經路上十萬八千裏,見了太多人間疾苦,妖魔鬼怪。成佛之後,肩上擔著普渡三界眾生的因果,哪還能像從前那般快意恩仇?”
“或許吧。”陳無咎輕聲道。
夜深了,慧光和尚告辭回房歇息。陳無咎獨自坐在院中,望著夜空星辰。
北鬥七星高懸天際,星光清冷。
他又想起玄塵子的話,想起鏡中厲鬼的怨氣,想起慧光和尚所說的屍陀洞惡行。
這世道,妖魔橫行,邪祟害人。百姓如螻蟻,生死不由己。
自己這點微末道行,能做什麼?
正思忖間,忽聞牆角傳來窸窣聲響。陳無咎轉頭望去,卻見一隻灰毛小獸從陰影中探出頭來——額間一縷銀毛,在月光下泛著微光。
竟是那隻銀額貂。
它怎會跟到此處?柳河鎮離瀑布所在的山坳,少說也有五十裏。
小獸似乎看出他的疑惑,輕叫兩聲,又縮回陰影。片刻後,它叼著一物放在地上,轉身跑走。
陳無咎走近一看,是塊巴掌大的黑色石頭,表麵光滑,隱有靈光流動。
他撿起石頭,入手微溫,竟是一塊難得的“養魂玉”。雖品質不高,但溫養魂魄、輔助修行卻是極好。
這銀額貂......是在報恩?
陳無咎握緊養魂玉,望向小獸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夜風吹過,院中沉香將盡。
他轉身回房,心中已定。
前路艱險,但既已踏上此道,便當勇往直前。
這世道縱然汙濁,總得有人,願執劍滌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