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五章 血煞村(一)
陳無咎此時正站在柳河鎮外三裏處的岔路口。
他沒有選擇入鎮歇息,南麵那股淡紅色凶煞之氣,在晨光下非但沒有消散,反而更加清晰地聚攏成束。
百裏山路,對尋常人或許要走兩三日,但對如今的陳無咎而言,若全力施展神行符,大半日可達。但他沒有立刻動身,而是先折向鎮東。
劉木匠家院門依舊虛掩。陳無咎推門時,劉木匠正背對院門,蹲在那塊小小的靈位前。他手裏拿著一隻粗糙的木雕小馬——那是劉小虎生前最喜歡的玩具,馬頭已被摩挲得光滑。
“小虎啊......”劉木匠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帶著哽咽,“爹昨晚又夢見你了。夢見你在山裏跑,喊著‘爹,有狼!’爹追啊追,可怎麼也追不上......”
他用袖子抹了把臉,繼續喃喃:“爹知道你怨爹。怨爹那天沒跟你一起進山,怨爹沒能護住你......爹也怨自己啊......要是那天爹跟去了,興許......興許......”
他說不下去,肩膀劇烈抖動起來。
陳無咎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蒼白。
良久,劉木匠才察覺到身後有人。他茫然回頭,見到是陳無咎,那雙死寂的眼睛裏驟然迸發出一種近乎癲狂的希冀。他踉蹌著站起,嘴唇哆嗦:“道長......您......您是不是......”
陳無咎從懷中取出那撮雪白的狼毛,和那節森白的狼牙,輕輕放在靈位前的石台上。
劉木匠的目光死死盯在那撮白毛上。他認得——就是這撮白毛!三年前那個黃昏,那畜生拖走小虎後回頭那一眼,額心這撮白毛在夕陽下泛著血光,刻進了他骨髓裏!
“噗通——”
劉木匠雙膝重重砸在地上。他沒有去碰那撮毛,而是伸出顫抖的手,小心翼翼地、近乎虔誠地,碰了碰靈位冰冷的邊緣。
“小虎......”他聲音嘶啞得不成調,“你看見了嗎......道長......給你報仇了......”
他突然仰起頭,對著天空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哭。那哭聲裏積壓了三年的悔恨、痛苦、無力,此刻盡數傾瀉而出,淒厲得讓院外樹上的鳥雀驚飛。
他哭得渾身痙攣,額頭一下下磕在地上,磕出血印。
陳無咎靜靜站著,直到劉木匠的哭聲漸漸變成斷續的抽噎,才上前扶起他。
劉木匠反手抓住陳無咎的胳膊,指甲幾乎掐進肉裏。他盯著陳無咎,眼珠通紅:“道長......那隻畜生......怎麼死的?”
“一劍貫腦,當場斃命。”陳無咎如實道。
“好......好......”劉木匠喃喃著,忽然笑了,笑著笑著又湧出淚來,“它就該這麼死......就該這麼死......”
他鬆開手,對著靈位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響頭,又轉向陳無咎,也要磕頭。陳無咎攔住:“劉師傅,令郎泉下有知,當可安息了。”
劉木匠搖頭,執意跪地,重重叩首:“道長恩情,劉某這輩子還不了,下輩子做牛做馬......”
“不必如此。”陳無咎將他扶起,“斬妖除魔,本就是貧道該行之事。”
離開劉家時,日頭已高。劉木匠送至院門,望著陳無咎遠去的背影,忽然高聲道:“道長!日後若有所需——劉某這條命,您隨時來取!”
陳無咎腳步未停,隻背對著擺了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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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裏山路,崎嶇難行。
陳無咎沒有濫用神行符。他需要時間調息,也需要思考。南麵那股凶煞之氣,聚而不散,凝而不發,顯然不是無主之物。能操控煞氣到這般程度,絕非尋常精怪。
傍晚時分,他終於翻過最後一道山梁。
山下盆地中,一座村莊靜靜臥著。約百十戶人家,房屋錯落,炊煙嫋嫋。但在望氣術下,整個村子被一層淡紅色薄紗般的煞氣籠罩,尤其村中心位置,那紅色濃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村口老槐樹下,幾個老人正坐著閑聊。見陳無咎這個麵生的年輕道士走近,都停下話頭,警惕地打量著他。
陳無咎上前行了一禮,道:“福生無量天尊,各位老丈,貧道雲遊路過,見天色已晚,想在此借宿一晚,不知村中可有方便之處?”
幾個老人互相對視,沒人接話。半晌,一個缺了門牙的老漢才含糊道:“村小,沒客棧。道長去別處看看吧。”
態度冷淡,甚至帶著戒備。
陳無咎也不強求,點點頭,轉身往村裏走去。他能感覺到身後幾道目光一直盯著自己,直到他拐過巷角。
村中街道冷清,天色尚未全黑,家家戶戶卻已門窗緊閉。偶爾有孩童哭聲從屋內傳出,很快就被大人壓低聲音嗬止。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壓抑的恐懼。
陳無咎緩步走著,五感提升到極致。
他聽見東麵一戶人家中,婦人低泣:“......寶兒又燒起來了......這可怎麼辦啊......”
西麵屋裏,漢子粗聲嗬斥:“閉嘴!夜裏不許哭!忘了吳道長怎麼死的了?!”
吳道長?
陳無咎腳步微頓。看來村裏曾請過道士,而且出了事。
他繼續前行,來到村中央一處空地。空地中央,一口古井被厚重的石板封死,石板上還壓著一盤石磨。井沿邊,泥土顏色深暗,像是被什麼液體反複浸潤過。
陳無咎走近,運起望氣術細看。井口處,濃烈的血紅色煞氣如煙霧般緩緩溢出,卻被石板和石磨上的簡陋符紋(顯然是之前道士所留)勉強封住。煞氣中,夾雜著濃鬱的怨念和不甘。
就在他凝神探查時,身後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
“年輕人,別靠那井太近。”
陳無咎回頭,見是個拄著拐杖的白發老嫗,站在不遠處一戶屋簷下,正擔憂地望著他。
“老人家,這井......”陳無咎問。
老嫗搖搖頭,招手示意他過去。陳無咎走近,老嫗低聲道:“這井不幹淨。上個月請來的吳道長,就是死在這井邊的。你是外鄉人,聽老身一句勸,趕緊離開這兒,天黑了就走不得了。”
“為何走不得?”
老嫗眼神閃爍,欲言又止,最終隻是歎氣:“別問了。快走吧。”
說完,她轉身回了屋,關上門。
陳無咎站在原地,望向西沉的紅日。
暮色四合,村中最後一點人聲也消失了。死寂如潮水般漫上來,隻有風聲穿過空蕩的街道,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他在村中又轉了一圈,試圖找戶人家敲門詢問,但回應他的隻有沉默,或從門縫後投來的警惕目光。顯然,這個村子對外來者,尤其對道士,充滿不信任與恐懼。
天色徹底黑透。
陳無咎尋了處廢棄的柴房,推門進去。裏麵堆著些幹草,勉強能容身。他盤膝坐下,準備在此過夜,待子時再外出查探。
剛入定不久,柴房門被輕輕叩響。
陳無咎睜開眼:“何人?”
門外傳來一個蒼老卻溫和的聲音:“道長,老朽姓張,是村裏的塾師。若不嫌棄,可否來寒舍喝杯粗茶?”
陳無咎略一沉吟,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個清瘦老者,約莫六十來歲,穿著洗得發白的儒衫,手裏提著一盞昏暗的油燈。他見陳無咎開門,歉然一笑:“打擾道長清修了。隻是見道長年輕,獨自在此......老朽想起自家那在外遊學的孫兒,心中不忍。寒舍雖陋,總比這柴房強些。”
陳無咎觀他氣色,雖麵帶憂色,但眼神清明,身上也無煞氣沾染,便拱手道:“多謝老丈。”
張塾師的家在村東頭,三間瓦房,收拾得幹淨整齊。堂屋桌上已擺好一壺熱茶,兩隻粗瓷碗。
“寒舍簡陋,道長莫怪。”張塾師請陳無咎坐下,斟了茶,“道長是修道之人,想必也看出我們村子......不太平吧?”
陳無咎點頭:“村中煞氣深重,尤其那口古井。”
張塾師苦笑:“豈止是煞氣。這一個月來,村裏已經沒了七個人了。都是夜裏出事,三天斃命,死時......渾身精血枯竭,不成人形。”
他喝了口茶,聲音低沉:“起初以為是惡疾,報了官。縣裏來了人,看了眼屍體,說是‘時疫’,讓趕緊埋了。可哪有這樣的時疫?分明是......邪祟作怪啊。”
“村裏湊錢,請了位吳道長。吳道長說是井裏有東西,當晚設壇作法。結果......”張塾師閉了閉眼,“第二天一早,人就死在井邊,那模樣......比之前死的村民更慘。”
“自那以後,村裏人心惶惶。家家閉戶,夜裏連燈都不敢點。可沒用,該出事還是出事。前天夜裏,村北張鐵匠家的小孫子,夜裏哭鬧說看見‘紅眼睛’,昨天就病倒了,今天已開始說胡話......”
陳無咎問:“那井中究竟是何物?吳道長可曾說過?”
張塾師搖頭:“吳道長隻說井中怨氣衝天,需以法鎮壓。具體是什麼,他沒說。不過......”他頓了頓,壓低聲音,“老朽年輕時聽村裏老人說,這口井底下,早年是處亂葬崗。前朝戰亂時,有支潰軍逃到此地,被追兵圍剿,全軍覆沒,就埋在那片崗子下。後來有人行盜墓之事,不曾想竟然從中挖出水來,那時我們村剛逃難至此,便於此打了口井在此新建村落。”
亂葬崗?潰軍?
陳無咎心中一動。若真是戰場死地,積年累月下來,確實容易滋生陰煞邪物。不過這個村莊的建設者可真夠心大的,在亂葬崗挖井建村......
“如今村裏,還剩下多少青壯?”他問。
“能走的都走了。”張塾師歎息,“剩下的都是走不動的老弱婦孺,或是舍不得祖業的。可再這麼下去......”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陳無咎放下茶碗,看向窗外。
夜色濃稠如墨。遠處,那口被封的古井方向,隱隱傳來極其細微的、仿佛指甲刮擦石板的聲響。
“老丈,”他起身,“今夜無論聽到什麼動靜,都請勿出門。”
張塾師一愣:“道長你......”
“貧道既遇此事,便不能坐視。”陳無咎從懷中取出一張黃符,以指代筆,淩空畫下一道簡易的護宅符,貼在堂屋門楣上,“此符可保宅中一夜平安。老丈切記,天亮之前,莫要出來。”
說完,他推門而出,步入夜色。
張塾師追到門口,隻看見那道青衫背影消失在巷口拐角。他低頭看了看門楣上那張泛著微光的黃符,又望了望遠處黑沉沉的古井方向,蒼老的手緊緊攥住了門框。
夜色更深。
村中死寂,唯有風聲嗚咽。
而那口古井下的刮擦聲,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急促。
仿佛有什麼東西,正拚命想從井底爬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