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 血煞村(二)
夜色如墨,寒風穿過空蕩的街巷,發出嗚咽般的回響。
陳無咎站在張家莊中央的空地上,目光鎖定那口被石板封死的古井。
那不是單純的風聲,也不是石頭摩擦聲,而是一種有節奏的、仿佛鈍器刮擦骨頭的響動,從井底深處傳來,每隔三息一次,精準得讓人心悸。
但他沒有立刻靠近。
“見煞先觀勢,查凶先尋源。”
煞氣不會憑空而生,尤其這種能持續害人、聚而不散的凶煞,必有其根基。
陳無咎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將心神沉入《北鬥注死經》所載的“望氣觀勢篇”。再次睜眼時,他眼中泛起極淡的金芒,視野中的世界褪去了色彩,隻剩黑白灰的輪廓與流動的氣。
整座村莊的“氣”在他眼中顯現出來。
村中屋舍的生氣大多黯淡如風中殘燭,唯有幾戶人家還勉強維持著淡白微光——那是張塾師家,以及村東頭幾戶緊閉門窗的人家。這些生氣細如發絲,正被某種無形之力緩緩抽離,朝著同一個方向彙聚——村中心的古井。
但陳無咎的目光沒有停留在井上。
他抬起頭,開始觀察整個村子的布局。
張家莊依山而建,北靠一座形如臥虎的山梁,南臨一條早已幹涸的河道,東西兩側則是緩坡。村中房屋看似隨意分布,但陳無咎走了幾步,踏上村口老槐樹下的石碾,登高遠眺時,心中猛地一凜。
這個村子的布局......不對勁。
《周易參同契》中有一篇專講陽宅風水,玄塵子曾指著書上的圖譜告誡:“人居之地,首重藏風聚氣。山環水抱為吉,氣散風衝為凶。然世間多有反其道而行者——非是無知,便是......”
便是故意為之。
此刻,在望氣術下,陳無咎看得分明:
村子北靠的“臥虎山”,山勢陡峭如刀削,岩壁裸露,寸草難生。這在風水上稱為“白虎銜屍”,主凶煞、血光。南麵幹涸的河道,河床高於村基,形如反弓,這是“玉帶反弓”,主破財、離散。東西兩側的緩坡本可做青龍白虎護衛,卻偏偏被人為挖出兩條深溝,將地氣生生截斷。
最詭異的是村中道路。
乍看雜亂無章,但若以古井為中心,將主要路徑連起來,竟隱約形成一個倒置的漏鬥形狀——所有道路的走向,都隱隱指向那口井,如同百川歸海。
不,不是歸海。
是歸淵。
陳無咎從石碾上躍下,快步走到村西頭一戶廢棄的宅院前。院牆倒塌大半,門楣上的匾額早已腐朽,但依稀能辨出“祠堂”二字。他推門而入,院中荒草叢生,正堂屋瓦塌了半邊,露出漆黑的梁木。
他蹲下身,用手撥開地麵的浮土和枯草。
泥土下,露出青灰色的石板。石板上刻著紋路——不是裝飾花紋,而是符紋。雖然被歲月磨損得模糊不清,但陳無咎認得出來,這是“引煞紋”的一種變體,通常用在陰宅或鎮壓邪物之地,絕不該出現在陽宅祠堂的地基上。
他又走到祠堂後牆,運起指力,在牆根處摳下一塊鬆動的青磚。
磚背麵,赫然刻著一個扭曲的符文。
陳無咎瞳孔微縮。
“聚陰符......”
這種符紋他隻在《北鬥注死經》的“邪術輯錄”篇中見過圖解,旁有小注:“聚陰斂煞,飼鬼養屍,乃左道之術,見之即毀。”
一個普通的山村祠堂,為何要在磚石上刻聚陰符?
除非——
陳無咎站起身,環顧這座荒廢的祠堂。規模不小,正堂、廂房、後院一應俱全,雖然破敗,但從梁柱用材和石雕殘件來看,當年建造時頗費財力。這不是普通農家能建得起的。
“當年決定在此地建村的那個人......有問題。”
他低聲自語,腦海中閃過師父說過的話:“有些邪陣,布局需數十年甚至上百年,初期不顯,一旦煞氣積累到臨界,爆發時便是滔天之禍。布陣之人要麼耐心極好,要麼......自己等不到收獲之日。”
陳無咎走出祠堂,重新審視這座死寂的村莊。
如果他的推測沒錯,張家莊從選址到布局,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養煞之地”。北山白虎銜屍提供天然凶煞,南河反弓截斷生氣流通,東西深溝阻隔地脈護衛,村中道路構成漏鬥陣將煞氣彙聚於一點——那口古井。
而井下的“亂葬崗”故事,恐怕也不是巧合。
前朝潰軍全軍覆沒,埋骨於此......是真的潰軍,還是被故意引來屠殺,以鮮血和怨魂為這片養煞之地“奠基”?
若是後者,那布局者的心思之深、手段之狠,令人脊背生寒。
“但這布局有缺陷。”
陳無咎走到村東頭的一處水塘邊。塘水早已幹涸,露出龜裂的泥底。按照完美煞陣的布局,此處應該有一口“陰眼”,與古井的“煞眼”呼應,形成陰陽流轉,讓煞氣生生不息。可眼前的水塘位置偏了三丈,且規模太小,根本承載不住應有的陰氣。
“布局者要麼學藝不精,要麼......條件所限,未能完全按照設想施工。”
所以這個煞陣積蓄了這麼多年,直到最近才真正開始“發力”。就像一鍋慢火細熬的毒湯,火候到了,毒性才漸漸顯現。
“以全村血肉煉鬼,進程緩慢,不易察覺......”
陳無咎喃喃道,忽然明白了什麼。
難怪鎮魔司沒有介入。
他與師傅山中修行的時間雖短,但也從師父口中聽說過不少勢力分布。
“鎮魔司”——大唐朝廷設立的降妖除魔衙門,直屬皇帝,由皇親堂弟李靖執掌。據說其中網羅了不少能人異士,專門處理各地妖禍異事。
但鎮魔司人力有限,且關注的多是大城重鎮,或是已經鬧出大動靜的妖災。像張家莊這樣地處偏僻、村民接連“病逝”的小山村,報上去也會被地方官以“時疫”搪塞,根本到不了鎮魔司案頭。
就算有人上報,等鎮魔司派人調查、核實、再調派人手......至少需要十天半月。而村裏的百姓,可能早就死絕了。
至於佛門......
佛門勢力如今正借玄奘法師取經歸來的東風大肆擴張,可他們的目光隻盯著那些能彰顯佛法、揚名立萬的大妖大魔,或是繁華之地的人前顯聖。誰會關心一個偏僻山村裏悄然消逝的百十條性命?
“妖魔食人,邪修害命,官府無力,佛門不顧......”
就在這時,井底傳來的刮擦聲突然停了。
整個村子陷入一種詭異的死寂,連風聲都消失了。
陳無咎猛地轉頭,望向古井方向。
月光從雲縫中漏下,蒼白地照在封井的石板上。石磨投下的陰影,在地麵上拉得細長,微微晃動——不是風吹的晃動,而是某種東西在石板下......往上頂。
“咚。”
一聲悶響。
石板輕輕震動了一下。
“咚......咚......”
聲音越來越密,越來越重。石磨開始微微移位,磨盤與石板摩擦,發出刺耳的“嘎吱”聲。
陳無咎沒有立刻上前。
他快速從懷中取出三張黃符——不是攻擊符,而是“探氣符”。師父教過,麵對未知邪物,先探其虛實,再定對策。
他咬破左手食指,以血為墨,在三張符籙上各添一筆北鬥符紋,增強感應。隨後手腕一抖,三張符籙如同被無形之手托著,輕飄飄飛向古井,分別貼在井口東、西、北三個方位。
符籙貼上的瞬間,黃紙表麵立刻浮現出暗紅色的紋路——那是感應到的煞氣濃度。
東麵符籙,紅色紋路隻蔓延到三分之二處。
西麵符籙,紅色紋路到了四分之三。
北麵符籙......整張符紙在三個呼吸內徹底變黑,然後無火自燃,化作一撮灰燼飄落。
“北位煞氣最重......”
陳無咎心念電轉,迅速回憶祠堂的位置——在村西。井口北麵是什麼?他白天觀察過,是一片空地,再往北就是那處幹涸的水塘。但水塘位置偏東,並不正對井口。
不對。
他閉上眼,腦海中浮現整個村子的布局圖。
古井、祠堂、水塘、臥虎山......
忽然,他睜開眼。
“是山。”
井口正北,直線延伸,穿過那片空地,盡頭正是臥虎山最陡峭的那麵崖壁——白虎銜屍的“虎口”位置。
白虎煞氣通過地脈被引到井中?
不,如果隻是自然彙聚,煞氣不會如此集中、如此......有侵略性。
除非——
井底有東西,正在主動抽取山中的煞氣!
“咚!咚!咚!”
石板劇烈震動起來,石磨被頂得歪向一邊,露出井口一道三指寬的縫隙。
濃鬱的、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從縫隙中湧出。
緊接著,一隻慘白的手,從縫隙裏伸了出來。
那隻手枯瘦如柴,皮膚緊貼在骨頭上,指甲漆黑尖長。它扒住石板邊緣,五指深深摳進石質裏,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然後,是第二隻手。
兩隻手同時用力,石板被緩緩向上頂起。
縫隙越來越大,井中的景象隱約可見——漆黑的水麵,水麵上漂浮著一層暗紅色的、油脂般的東西。而水下,似乎有什麼巨大的陰影在緩緩上浮。
陳無咎右手按在劍柄上,左手已經掐好法訣。
但他還是沒有動。
他在等。
等那個東西......完全出來。
“轟——!”
石板終於被徹底頂開,翻滾著砸在一旁的地麵上,碎裂成幾塊。
井口完全暴露。
漆黑的井水中,一個人形的輪廓緩緩升起。
先是一頭濕漉漉的、黏結成縷的長發,然後是慘白的額頭,凹陷的眼窩,腐爛了一半的臉頰......它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灰色道袍,胸口處有一個碗口大的空洞,能看見裏麵暗紅色的、早已停止跳動的心臟。
陳無咎瞳孔驟縮。
吳道長。
那個一個月前死在井邊的遊方道士。
但現在,他已經不是活人了。慘白的皮膚下,暗紅色的煞氣如蚯蚓般蠕動,眼窩深處跳躍著兩點猩紅的光芒。它張開嘴,露出漆黑尖利的牙齒,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聲響,仿佛破損的風箱。
而更讓陳無咎心頭一沉的是——
吳道長的背後,井水正在劇烈翻湧。
一個、兩個、三個......
密密麻麻的慘白手臂從水麵下伸出,扒住井沿。
那些手臂有的隻剩下白骨,有的還掛著腐肉,有的則腫脹發青。它們相互推擠、抓撓,拚命想要爬出井口。
井下不止一個,而是一群。
陳無咎緩緩抽出鏽劍。
劍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村裏之前已經死了七八人,如果那些人的魂魄沒有被超度,而是被煞氣汙染、被邪術煉化......
那麼現在井裏正在往外爬的,恐怕就是——
“呃啊——!”
吳道長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嘯,猛地從井中躍出,四肢著地,如同野獸般撲向陳無咎!
速度極快!
幾乎在它動的同時,井中又有三具扭曲的身影爬了出來。它們有的穿著粗布衣服,有的還保持著死前的模樣——精血枯竭、皮包骨頭,但此刻在煞氣的驅動下,動作迅捷得嚇人。
四道身影,從四個方向,撲殺而來。
陳無咎腳下北鬥步踏出,身形如鬼魅般向左平移三尺,恰好處在吳道長和另一具屍傀的夾擊空隙。鏽劍反手一撩,白氣縈繞的劍鋒劃過一具屍傀的脖頸——
“嗤!”
頭顱飛起,但無血噴出。斷裂的脖頸處湧出黑紅色的煞氣,那具無頭屍身竟然沒有倒下,反而張牙舞爪地繼續撲來!
“煞氣驅動,不斷其源,難滅其身。”
陳無咎心中明悟,腳下連踏三步,身形如遊魚般從包圍圈中滑出,同時左手一揚,三張破煞符激射而出,分別貼在三個屍傀的額頭。
“爆!”
符籙炸開,淡金色的光芒一閃而逝。
三具屍傀動作齊齊一滯,體表翻湧的煞氣被震散了大半,動作頓時遲緩下來。但僅僅過了兩息,井口中又湧出一股濃鬱的煞氣,如同活物般鑽進它們體內,讓它們再次“活”了過來。
陳無咎瞥了一眼古井。
井水正在沸騰,更多的慘白手臂在不斷冒出。
不能這樣耗下去。
井底煞氣近乎無窮,而這些屍傀隻要煞氣不斷,就能無限“複活”。必須封住煞氣源頭,或者......找到操控這一切的“人”。
既然整個村子是個養煞大陣,那麼布陣者一定留下了控製陣眼的“樞紐”。那樞紐很可能不在井裏,而在——
“祠堂!”
陳無咎心念電轉,腳下北鬥步催到極致,身形化作一道青煙,朝著村西祠堂方向疾掠而去。
四具屍傀嘶吼著緊追不舍。
而井中,第五具、第六具屍傀已經爬了出來,加入追擊的行列。
夜色中,一場無聲的追殺在死寂的村莊裏展開。
陳無咎沒有回頭,但他能感覺到身後的煞氣越來越近。這些屍傀在煞氣的加持下,速度竟然不比他慢多少。
前方,祠堂的輪廓在月光下顯現。
院牆倒塌處,如同張開的巨口。
陳無咎毫不猶豫,縱身躍入。
而在他身後,七具屍傀也緊跟著衝進了祠堂荒院。
院門在最後一具屍傀進入後,忽然“砰”的一聲,自行關閉。
月光被隔絕在外。
祠堂院內,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隻有那些屍傀眼中跳動的猩紅光芒,如同鬼火般在黑暗中閃爍。
陳無咎站在荒草及膝的院子中央,緩緩調整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