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七章 血煞村(三)
黑暗如濃墨般淹沒了祠堂荒院。
七具屍傀在院中散開,形成鬆散的包圍圈,猩紅的眼芒在黑暗中跳動,如同七盞飄忽的鬼燈。它們沒有立刻撲上來,而是在緩慢移動,尋找時機。
陳無咎心中微凜。
這些被煞氣驅動的屍傀,竟還保留著一定的戰鬥本能。不,不止是本能......他注意到,其中三具屍傀的移動軌跡隱隱契合某種簡單的三才陣勢,雖然粗糙,但絕非無意識的野獸能做到。
“有人在操控它們。”
這個念頭剛閃過,一具屍傀猛的從左側擲出一塊碎石!石塊破空,帶著呼嘯風聲直射陳無咎麵門!
陳無咎側身避過,幾乎同時,右側兩具屍傀如鬼魅般欺近,利爪撕裂空氣,帶著濃鬱的腐臭和煞氣!
他腳下北鬥步連踏,身形在方寸之地連轉三次,險險從爪風縫隙中滑出。鏽劍順勢反撩,削斷一具屍傀半條手臂。
斷臂落地,化作黑水滲入泥土。
但那屍傀毫不在意,斷臂處黑紅煞氣翻湧,竟開始緩慢“生長”出新的肢體輪廓。
“必須找到操控者。”
陳無咎不再戀戰,腳下踏出北鬥步·天璣位,身形驟然加速,朝著祠堂正堂方向衝去!
那裏是整個院子地勢最高的地方,也是聚陰符最密集的區域——如果布陣者留下控製樞紐,最可能的位置就在正堂。
七具屍傀同時發出嘶吼,瘋狂追來。
陳無咎衝到正堂台階前,正要踏上,忽然心頭警兆大作!
他猛然收步,向後疾退三步。
“轟——!”
台階前的石板驟然炸裂,三根漆黑如鐵的骨刺從地下刺出!若他剛才踏上去,此刻已被刺穿腳掌。
骨刺上纏繞著暗紅煞氣,緩緩縮回地下。石板裂縫中,有粘稠的黑血滲出。
“陷阱......”
陳無咎眼神凝重。
他改變方向,繞向正堂側麵。那裏有一扇破損的窗欞,可以翻入。
就在他靠近窗欞三丈時,院中荒草忽然無風自動。
陳無咎低頭,瞳孔驟縮——荒草縫隙間,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蟲如潮水般湧出!每隻甲蟲都有拇指大小,背殼油亮,口器尖利如針,眼中閃爍著與屍傀同樣的猩紅光芒。
“噬魂蟲......”
《北鬥注死經》“邪物誌”篇中記載著這種蟲子的圖譜。以怨魂為食,以煞氣為巢,群居而動,一旦沾身,便會鑽入血肉,啃食魂魄。
蟲潮速度極快,轉眼已蔓延到腳下。
陳無咎不敢怠慢,左手掐訣,口中低誦:“北鬥敕令,離火焚邪!”
丹田內靈氣洶湧而出,順著經脈灌注左手食指。指尖驟然亮起一點熾白火焰——不是凡火,而是以北鬥星力催發的“離火”,專克陰邪。
他淩空畫符。
一道燃燒的火焰符籙在半空中凝結成形,隨即轟然炸開!
熾白火浪以陳無咎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所過之處,黑色甲蟲紛紛發出尖利嘶鳴,在火焰中化作飛灰。荒草也被點燃,火光瞬間照亮了半個院子。
七具屍傀被火浪逼退數步,體表煞氣翻湧,發出痛苦的嘶吼。
但陳無咎臉色卻更沉了。
這一記離火符消耗了他近三成靈氣,卻隻清除了蟲潮,屍傀隻是輕傷。而且——他瞥見正堂屋簷下,有更多的黑色甲蟲正從瓦縫中湧出。
無窮無盡。
必須速戰速決。
陳無咎不再猶豫,趁著屍傀被火焰逼退的間隙,腳下猛然發力,身形如箭般射向側窗!
“砰!”
他撞碎腐朽的窗欞,翻滾入正堂。
堂內更黑。
但陳無咎眼中金芒閃動,勉強能看清輪廓——正堂空曠,正中有一座倒塌的神龕,神像碎了一地。四周梁柱傾斜,蛛網密布,塵土堆積。
他的目光,落在神龕後方。
那裏立著一塊石碑。
石碑高約五尺,寬三尺,通體漆黑如墨。碑麵上刻滿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黑暗中泛著暗紅微光,如同呼吸般明滅。
石碑底座深入地下,與整個祠堂的地基連為一體。
而石碑周圍,地麵被挖出一個圓形淺坑,坑中注滿粘稠的黑血。七盞油燈沿著坑邊擺放,燈焰呈慘綠色,靜靜燃燒。
每盞油燈旁,都放著一件物品——一支斷裂的玉簪、一隻孩童的虎頭鞋、半截煙杆、破損的銅鏡......
七件物品,對應七個死者。
“以亡者遺物為引,以煞氣為油,點燃‘魂燈’......”
陳無咎心頭寒意驟起。
這不是簡單的煉屍養鬼。
這是“七星奪魂陣”!
《北鬥注死經》陣法篇記載:以七名橫死之人的魂魄為基,以其遺物為引,布下七盞魂燈,奪取生人精氣魂魄,最終煉成“七煞鬼王”。
一旦煉成,鬼王可控百屍,煞氣衝天,非煉神反虛士難以鎮壓。
而石碑——就是整個大陣的“陣眼”,也是操控屍傀的樞紐。
“找到了。”
陳無咎握緊鏽劍,正要上前破壞石碑,身後突然傳來破風聲!
他猛然側身,三根漆黑骨刺擦著肩膀掠過,釘入對麵牆壁。
回頭看去。
七具屍傀已經追入正堂,堵住了門口。而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吳道長的屍傀,此刻正站在石碑前。
吳道長那雙猩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陳無咎,口中發出“嗬嗬”低吼。它沒有立刻進攻,而是緩緩抬起右手,按在了黑色石碑上。
石碑上的符文驟然亮起!
暗紅光芒如血液般在符文中流動,整個石碑開始微微震顫。七盞魂燈的火焰同時暴漲,慘綠光芒照亮了整座正堂。
而隨著石碑被激活,七具屍傀眼中的猩紅光芒也變得更加熾烈。它們的動作不再僵硬,而是變得協調、迅猛,隱隱形成合擊之勢。
更糟糕的是——
地麵開始震動。
正堂四角的泥土翻開,四具新的屍傀從地下爬出。它們穿著破舊的甲胄,手持鏽蝕的刀劍,眼中跳動著同樣的猩紅光芒。
前朝潰軍。
陳無咎明白了——那些埋在亂葬崗的屍骨,也被這大陣煉化了。
十一具屍傀,加上操控陣眼的吳道長。
而他自己,靈氣已消耗近半。
“必須毀掉石碑。”
陳無咎深吸一口氣,丹田內剩餘的靈氣開始瘋狂運轉。他將《北鬥注死經》心法催到極致,識海中七點星光急速旋轉,隱隱與夜空中的北鬥呼應。
他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鏽劍上。
劍身震顫,發出清越劍鳴。劍刃上那層鐵鏽片片剝落,露出下麵寒光凜冽的劍身——劍脊上,赫然刻著七個微小的星紋。
北鬥七星的圖案。
來不及細想,腳下北鬥步踏出玄奧軌跡——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
七步踏盡,他身形如幻影般穿過十一具屍傀的包圍,直撲石碑前的吳道長!
吳道長嘶吼一聲,雙手猛然拍向地麵!
“轟——!”
地麵炸裂,數十根漆黑骨刺如荊棘般從地下刺出,封死了陳無咎所有前進路線!
與此同時,十一具屍傀同時撲來!
前後夾擊,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但陳無咎眼中毫無懼色。
他在骨刺荊棘前驟然停步,然後——向上躍起,在半空中淩空踏步!
《北鬥注死經》輕身篇——踏星步!
每一步踏出,腳下都有一點星光虛影閃現,托住他的身體。七步之後,他竟憑空拔高三丈,越過骨刺荊棘,淩空俯衝向石碑!
吳道長驚怒嘶吼,雙手結印,七盞魂燈的慘綠火焰驟然化作七條火蛇,衝天而起,咬向半空中的陳無咎!
“就是現在!”
陳無咎在半空中擰身,鏽劍高舉過頭,劍身上七個星紋同時亮起!
他引動識海中所有星光,將剩餘靈氣盡數灌注劍身,口中暴喝:
“北鬥注死——破煞!”
劍身綻放刺目星光!
七道星輝從劍尖迸射而出,如流星墜地,精準命中七盞魂燈!
“噗、噗、噗......”
七盞油燈同時熄滅。
魂燈滅,陣法滯。
七條慘綠火蛇在半空中僵住,隨即寸寸碎裂,化作點點磷火消散。
吳道長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周身煞氣瘋狂翻湧,但動作卻遲緩了一瞬——
就這一瞬。
陳無咎落地,前衝,鏽劍直刺!
劍尖穿透吳道長胸口那個碗口大的空洞,刺入後方黑色石碑!
“哢嚓——”
石碑表麵,裂開一道縫隙。
縫隙迅速蔓延,如蛛網般遍布整塊石碑。碑麵上那些暗紅符文開始黯淡、熄滅。
“不——!!”
吳道長發出最後的嘶吼,雙手死死抓住劍身,想要將劍拔出。但它體內的煞氣正在急速流失,力量越來越弱。
陳無咎咬牙,將最後一絲靈氣灌入劍中。
“破!”
“轟隆——!!”
黑色石碑轟然炸裂!
碎石四濺,煙塵彌漫。
石碑炸裂的瞬間,一股狂暴的煞氣衝擊波向四周擴散。正堂內所有屍傀同時僵住,眼中的猩紅光芒迅速黯淡、熄滅。
一具、兩具、三具......
十一具屍傀先後倒地,化作枯骨腐肉。
吳道長還站著。
但它胸口插著鏽劍,身體開始寸寸崩解。先是手臂化為飛灰,然後是軀幹,最後是頭顱。
在徹底消散前,它那雙猩紅的眼睛看了陳無咎一眼。
眼神複雜——有怨毒,有不甘,但深處......似乎還有一絲解脫。
“謝......謝......”
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在陳無咎腦海中響起。
隨即,吳道長徹底消散。
煙塵緩緩落下。
正堂內一片死寂。
陳無咎單膝跪地,以劍拄地,大口喘息。這一戰幾乎耗盡了他所有靈氣和體力,識海中七點星光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但他撐住了。
他抬頭看向石碑原處——那裏隻剩下一個深坑,坑底隱約可見一副腐朽的棺木殘骸。棺蓋開著,裏麵空無一物。
“布局者的棺槨......”
陳無咎明白了。這石碑就是布局者為自己準備的“養屍棺”,他原本想將自己煉成這大陣的最終產物——七煞鬼王。
但布局者顯然失敗了。
而吳道長......恐怕是後來發現了這裏,想破壞陣法,卻反被煉成了守陣屍傀。
“可那些村民的死,又是誰在推動?”
陳無咎皺眉。石碑已毀,陣法已破,但幕後操縱村民接連死亡的真凶,還沒有現身。
他撐著劍站起身,走到坑邊查看。
棺木殘骸中,除了腐朽的布料和幾塊碎骨,別無他物。但他在棺底發現了一塊巴掌大小的青銅令牌。
令牌正麵刻著一個猙獰的鬼麵,背麵是一行小字:
“飼魂養煞,奪魄煉真”
字跡陰森,透著一股邪氣。
這不是正統道門或佛門的東西。
陳無咎將令牌收起。這或許是一條線索。
他轉身走出正堂。
天色已近黎明,東方泛起魚肚白。
村中依舊死寂,但那股籠罩整個村子的淡紅色煞氣,已經開始緩緩消散。
他回到古井邊。
井水不再沸騰,恢複了平靜。井口那些慘白手臂已經消失,水麵下隱約可見幾具白骨沉在井底。
陳無咎取出一張淨水符投入井中。
符籙入水即化,淡金光芒擴散,將井水中的煞氣淨化。
做完這些,天已大亮。
村中終於有了動靜——有膽大的村民推開窗縫,偷偷向外張望。
陳無咎沒有停留,徑直走向村東張塾師家。
院門開著,張塾師正站在門口,蒼老的臉上滿是擔憂。見陳無咎平安歸來,他長舒一口氣:“道長......您沒事吧?”
“邪陣已破,短期內村子應該安全了。”陳無咎道,“但幕後真凶還未找到。老丈,村裏最近可有陌生人來過?或者......誰對古井特別感興趣?”
張塾師皺眉思索,緩緩搖頭:“沒有陌生人來。至於古井......誰會感興趣?等等——”
他忽然想起什麼,“一個月前,吳道長來之前,村尾的張端平好像去過井邊幾次。”
“可知曉張端平為何要去?”
張塾師輕咳兩聲,道:“之前我與他閑聊,偶爾提及當初咱村建立在亂葬崗上的事情,而井下可能有前朝寶物......不過那都是吹牛瞎扯的,算不得真。”
“張端平現在何處?”
“死了。”張塾師聲音低沉,“他是第一個死的。”
陳無咎眼神一凝。
第一個死的張端平,生前頻繁接近古井。吳道長來後,死在井邊。村民接連死亡,煞氣越來越濃......
這不是巧合。
有人在利用這個養煞之地,推動陣法運轉,煉魂奪魄。
而那個人,很可能就藏在村民之中。
陳無咎不動聲色,向張塾師告別後轉身離開。
他需要找個地方恢複靈氣,也需要理清思緒。
這個村子的事情,還沒完。
而此刻,村尾一間廢棄的柴房裏。
一道黑影靜靜站在窗後,透過縫隙望著陳無咎遠去的背影。
黑影嘴角,勾起一絲詭異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