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八章 血煞村(四)
陳無咎盤膝坐在一處背風的山洞裏,洞口藤蔓低垂,將他的身影遮蔽大半。
他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幹裂。與屍傀的激戰、強行催動北鬥破煞咒、最後炸毀石碑,幾乎榨幹了他丹田內每一縷靈氣。經脈傳來陣陣虛弱的刺痛,識海中那七點星光更是黯淡得幾乎要熄滅。
更棘手的是,侵入體內的絲絲煞氣雖被驅散大半,卻仍有少許頑固地附著在幾處次要經脈的末梢,如附骨之疽,緩慢地侵蝕著生機。
他取出懷中僅剩的那粒培元丹,卻沒有立刻服下。丹藥隻剩一顆,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候。
陳無咎閉上雙眼,開始運轉《北鬥注死經》最基礎的養氣篇。
功法緩緩推動,殘存的靈氣如涓涓細流,在幹涸的經脈中艱難前行。每運轉一個周天,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
一個時辰後,他睜開眼,呼出一口帶著淡淡灰氣的濁息。
靈力恢複了約莫兩成,雖然依舊捉襟見肘,但至少有了行動之力。經脈末梢的殘餘煞氣也被逼出了大半。
他低頭看向膝上的鏽劍。
此刻劍身上的鐵鏽已盡數剝落,露出底下寒光凜冽的劍身。劍脊上那七個微小的北鬥星紋清晰可見,隻是光芒黯淡,顯然也耗盡了力量。
這劍絕非凡物。
陳無咎想起師父玄塵子將劍遞給他時說的話:“此劍隨我半生,斬過妖,也飲過血。你......好生用它。”當時師父眼中神色複雜,欲言又止。
如今想來,師父或許知道這劍的來曆,隻是未到說明之時。
他將劍收回鞘中,又取出那塊從石碑下棺木中找到的青銅令牌。
令牌觸手冰涼,正麵鬼麵猙獰,背麵八字陰森——“飼魂養煞,奪魄煉真”。這絕非正道之物,甚至與黑風嶺狼妖身上那種暴戾直白的血煞印也迥然不同。此物透著的是一種陰冷、詭譎、精於算計的邪氣。
“不是同一路數......”
陳無咎喃喃自語。張家莊的禍事背後,是另一股邪道勢力。他們發現了百年前布下的養煞之地,順勢利用,以村民血肉魂魄為資糧,推動那“七星奪魂陣”的運轉。
可布陣煉魂,需要時間,也需要隱蔽。選擇張家莊這種偏僻山村,確實不易被察覺。鎮魔司的目光大多聚焦於城鎮要衝,佛門則盯著能揚名顯聖的大妖大魔,誰會留意這深山小村裏悄然消逝的百十條性命?
但這幕後之人,為何偏偏是現在動手?
陳無咎收起令牌,沒有繼續深想。當務之急是恢複實力,然後——找出真凶。
他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走出山洞。
日頭已高,山林間鳥雀鳴叫,一派生機。但他望向張家莊方向時,望氣術下依舊能看到那一絲縈繞不散的陰晦之氣。
陣眼雖破,百年積煞卻未散盡。若放任不管,此地遲早再生邪祟。
更重要的是,那個隱藏在村民之中、推動陣法加速害人的真凶,尚未現身。
陳無咎沒有立刻返回村子。他繞到張家莊後山,登上臥虎山的半山腰,尋了處視野開闊的岩石坐下,俯瞰整個村莊。
從這個角度,村子的布局更是一目了然。
北山如虎踞,煞氣自“虎口”崖壁滲出,順著被刻意引導的地脈,彙向村中古井。南河反弓,將本可流入的生氣擋在外圍。東西兩道深溝,徹底斷絕了左右護衛的可能。
整個村子,就像一個精心設計的漏鬥,而井就是漏鬥的底端。
“百年布局,所圖非小。”陳無咎目光沉靜,“布陣者要麼早已死去,要麼......仍在暗中窺視。”
他忽然想起昨夜在祠堂石碑下看到的那具腐朽棺木。棺中空空,隻有幾塊碎骨。是布局者最終失敗了,化為了枯骨,還是......
金蟬脫殼?
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腦海。
陳無咎猛然站起身。
如果布局者根本沒死,而是以某種方式“活”了下來,暗中等待陣法成熟呢?那麼最近村民的接連死亡,就不僅僅是後來者利用現成陣法那麼簡單了。
很可能,是布局者自己,在推動最後一步!
陳無咎眼神漸冷。他轉身下山,不再隱藏行跡,徑直走向張家莊。
村口的老槐樹下,今日聚的人比昨日更多。除了那幾個老人,還有不少婦孺站在遠處,忐忑地張望。見陳無咎走來,人群一陣騷動。
那缺門牙的老漢拄著拐杖上前,嘴唇哆嗦了幾下,才道:“道長......村裏人商量過了,昨夜您除了邪祟,是大恩。我們......我們想請您去曬穀場,給......給那些枉死的人,做場法事,送他們一程。”
他說著,渾濁的老眼裏滾下淚來:“都是鄉親鄰裏,死得這麼慘......不能讓他們魂魄無歸啊。”
陳無咎看著老人,又看向他身後那些麵帶悲戚、眼神期待的村民,緩緩點頭。
“好。”
曬穀場在村東頭,一片平坦開闊之地。
七具村民的遺骸已被親屬用門板、草席抬來,在場中一字排開。張鐵匠的小兒子、王寡婦的獨子、李老漢夫婦......還有第一個死去的張端平。
陳無咎到場時,場邊已圍了數十村民,多是死者的親屬和村中老人。人人麵色悲戚,場中一片壓抑的哭泣聲。
他在場邊停下,對眾人拱手:“超度亡魂,需清淨地。稍後行法,請諸位退至場外,無論看到什麼,勿驚勿擾。”
村民依言後退,在場邊圍成半圓。
陳無咎走到場中,從懷中取出七張黃符,正是玄塵子所授的往生符。他依次走到每具遺骸前,俯身將符籙貼於其額心,低聲道:“塵歸塵,土歸土,魂歸故途。”
七符貼畢,他退回場中央,麵朝東方,整肅衣冠,雙手緩緩抬起,結太上往生印。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聲音清朗而起,在曬穀場上空回蕩。
“鬼魅一切,四生沾恩!”
“有頭者超,無頭者升!”
“鎗誅刀殺,跳水懸繩——”
隨著咒文誦念,貼在遺骸額頭的七張黃符同時泛起淡金色的微光。光芒起初微弱,隨即越來越亮,如同七盞小小的明燈。
場邊響起壓抑的驚呼,但無人敢出聲。
陳無咎手中印訣變幻,從清淨印轉為超度印,再變解脫印。體內僅存的兩成靈氣被全力催動,支撐著法咒運轉。
他咬破舌尖,一縷精血混入咒力,淩空畫符: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
血珠凝而不散,隨指尖劃動,在空中勾勒出一道複雜的符文——北鬥往生破障符的核心部分。
符文成形的刹那,七張黃符上的金光驟然相連,在場中交織成一片淡金色的光幕,將七具遺骸籠罩其中。
光幕內,開始浮現出極淡的虛影。
那是殘存的魂魄碎片,被困許久,此刻在法咒牽引下得以顯形。虛影模糊,卻能依稀辨出生前的輪廓。
陳無咎強提最後一口靈氣,手中印訣猛然一合,暴喝:
“跪吾台前,八卦放光!”
“湛汝而去,超生他方——急急如律令!”
“敕!”
最後一句喝出,七道金光自符文中衝天而起,於半空彙成一道光柱,轟然炸開,化作漫天淡金色的光點,如細雨般灑落。
光幕內的虛影,在光雨中漸漸舒展。孩童臉上露出懵懂的笑容,老者挺直了背,那對老夫婦攜手,朝陳無咎的方向深深一揖。
隨後,所有虛影化作點點瑩白光芒,緩緩升空,消散在天地之間。
金光散去。
曬穀場上,七具遺骸麵容竟顯得安詳了些許。
陳無咎踉蹌一步,以袖拭去額上冷汗。這一場超度,又耗去他大半靈力。
場邊鴉雀無聲。
良久,張端平的堂兄——那個佝僂的老農,忽然“噗通”跪倒,重重磕頭:“謝道長......謝道長送我堂弟往生......”
這一聲仿佛驚醒了眾人。死者親屬,乃至許多圍觀村民,紛紛跪倒,道謝聲、哭泣聲響成一片。
陳無咎連忙上前將人扶起:“諸位請起,分內之事。”
待眾人情緒稍平,他才沉聲道:“亡魂已度,可入土為安了。但此地煞氣未淨,真凶未伏,日後還需謹慎。”
他目光掃過人群,最後落在遠處一個靜靜站立的身影上。
那是張塾師。
老人站在曬穀場邊緣,拄著拐杖,遠遠望著這邊。見陳無咎看來,他微微頷首,臉上依舊是那副溫和慈祥的神情。
陳無咎收回目光,對村民們拱手:“貧道還有些事要查,諸位先忙。”
說完,他轉身離開曬穀場,沒有回祠堂,也沒有去古井,而是徑直走向村西那片荒廢的宅院——張端平的家。
有些線索,需要再看一遍。
而在他身後,張塾師望著他遠去的背影,握著拐杖的手,微微收緊。
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