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青岩村的夜,比西京市更濃,更稠。
村中祠堂燈火明明滅滅,像是某種古老生物的眼睛,警惕外來人。
空氣裏飄來焚燒紙錢特有的焦糊味,混合著夏夜鄉間的土腥氣,形成一種令人心安的味道。
張亦鳴走過田埂,望著越來越近的祠堂,恍惚間生出一種回到家鄉的錯覺。
他的家鄉也坐落在高原山區深處,聞到焦糊味,他不免想起把自己帶大的爺爺。
或許此刻爺爺也像村中老人一樣,坐在門口吧嗒吧嗒抽著旱煙,望著遠方若有所思。
“情聖,我們三個一起,你跟上潘老哥,別掉隊了哈。”小弈回頭衝張亦鳴喊一了句,張亦鳴回過神來,發現已經走到祠堂外麵了。
一圈青磚砌成的圍牆擋在眼前,牆頭爬滿了藤蔓,在晚風中輕輕搖曳。正門處掛滿白幡,兩隻白色燈籠懸在門楣兩側。
祠堂裏傳來的聲音越來越清晰,不是尋常葬禮的哀哭,而是有節奏的吟唱,夾雜著銅鑼皮鼓的敲擊聲,一聲聲敲在人心頭。
吟唱用的是苗語,張亦鳴一個字都聽不懂,隻覺得那音調起伏怪異,時而高亢如厲鬼尖嘯,時而低沉如地府回響。
“這是在唱《開路經》。”潘風低聲解釋,“為亡魂指引去路,驅逐沿途邪祟。看來是村裏有人過世了,正好,我們可以裝作亡者朋友混進去。”
張亦鳴覺得有道理,點頭的時候,祠堂裏突然爆發出一陣急促的鼓點。
“咚咚咚咚咚!”鼓聲又快又急,像是無數顆心臟在跳動,震得人頭皮發麻。
緊接著,數麵銅鑼同時炸響。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接連不斷,祠堂院子裏的火光驟然一亮,突然又暗了下去。
“走!”潘風拉著張亦鳴就往側門走。
側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搖曳的火光。
潘風輕輕推開門,閃身而入。
進了門,他們才看到圍牆裏的景象。
祠堂正殿停放一口黑漆棺材。
棺材蓋敞開著,借著燭光,隱約看到裏麵躺著一個人形,穿著深藍色的壽衣,臉上蓋著白布。
祠堂前院是青石鋪成的廣場,約莫有籃球場大小,現下擠滿了兩三百號村民,男女老少都有,密密麻麻地圍成一個大圈。所有人都背對祠堂正殿,麵朝院中央半人高的木台。
台上,正在進行一場光怪陸離的表演。
八個頭戴木雕麵具,身著五彩戲服的人,正踩著詭異的步伐在台上旋轉,跳躍。
他們臉上的麵具造型猙獰,張亦鳴認出幾個,有青麵獠牙的開路將軍,長舌垂胸的黑白無常,鳥喙人麵的雷公電母,還有幾個他完全認不出是什麼神祇的麵具。
領舞那人戴著方相氏麵具,據爺爺說那是儺戲中的驅鬼之神,造型很別致,四隻金色眼睛,一張血盆大口,確實符合鬼神的形象。
舞者們動作整齊劃一,又很僵硬,不似活人的動作。他們手臂高舉過頭,五指張開成爪狀,每一次踏步都重重踩在木台上,發出沉悶的“咚”聲。綴滿鈴鐺的戲服隨著動作叮當作響,與鼓點鑼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令人頭暈目眩的聲浪。
“十二鬼煞舞。”潘風的聲音在張亦鳴耳邊響起,壓得很低,“原本是驅邪的儺舞,但總覺得有點怪異......”
“我看不出來。”張亦鳴嘀咕一聲。
“你當然看不出來,小年輕懂什麼。你看台上。”
張亦鳴目光下移,看到木台上畫了一個巨大的圖案,像是一個扭曲的八卦,又像是某種符咒。
舞者每踏出一步,圖案上的粉末微發出微光,仿佛被踩活的炭火。
更詭異的是圍觀村民沒有哭,沒有哀悼,甚至沒有任何表情。
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著台上儺舞,呆滯得像是木頭人。
他們的身體以一種極其細微的幅度前後搖晃,像是被風吹動的稻草人。
張亦鳴甚至看到,幾個站在前排的老人,正無意識地流下涎水,旁人卻渾然不覺。
“他們這是......被控製了?”張亦鳴壓低聲音,後背一陣發涼。
“不是控製,是共情。”潘風眉頭緊鎖,
“儺戲本質是集體儀式,能調動參與者的情緒。眼前這個儀式應該是被什麼東西動了手腳,它在無限放大村民的恐懼跟迷茫,依我看,是麵具出問題了。”
張亦鳴凝神看去,注意到木雕麵具眼眶處,有細密的紋路在緩緩蔓延,像是血管,又像是某種植物的根係。
隨著舞者動作越來越激烈,紋路越來越清晰,甚至開始微微搏動。
“那是......活的?”張亦鳴聲音發顫。
“蠱蟲,但應該不是天生蠱,而是別的小蟲子。”潘風意識到問題有些眼中,微微咬牙,“蠱炁同道,蠱蟲同樣具備自主意識,可能該死的蠱蟲藏在舞者麵具下麵,或者幹脆已經和麵具融為一體了,所以能控製這些村民。”
正說著,台上儺舞進入高潮。
領舞者一個急停,從腰間抽出一柄桃木劍。
他高舉木劍,仰天長嘯:“天地玄黃,陰陽昏曉,四方鬼神,聽我號令——”
聲音嘶啞尖利,完全不像人類能發出的。
在他開口瞬間,麵具口部位置竟噴出一股淡紅色的霧氣。
霧氣在空中迅速擴散,籠罩整個木台。
其他舞者紛紛停下動作,齊刷刷地跪倒在地,朝著領舞者叩拜。
台下村民們也出現異狀。
前排幾個老人渾身抽搐,眼珠上翻,口吐白沫地軟倒在地。周圍人卻視若無睹,依舊直勾勾地盯著台上,搖晃的幅度越來越大。
正殿棺材周圍,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圈黏稠的液體。
液體像是活的,沿著青石板的縫隙緩緩流淌,畫出一個個扭曲的符號。
潘峰環視一圈,眼睛盯著棺材,倒吸一口涼氣,“養屍地,鎮魂鏡,血祭陣,這根本不是送終,是在煉屍養蠱。天殺的蠱蟲想借這場葬禮儀式,把死者煉成自己的傀儡宿主。”
話音未落,領舞者轉身,桃木劍直指棺材方向:“陰魂不散,陽壽已終,此時不醒,更待何時。”
“哐啷!”
棺材裏傳來一聲巨響。
蓋在屍體臉上的白布,被一隻青灰色的手猛地掀飛。
那手扒住棺材邊緣,用力一撐,一具穿著壽衣的幹瘦屍體,直挺挺地坐了起來。
屍體的臉露出來了。
那是個八十多歲的老人,麵容枯槁,眼窩深陷,眼睛是睜開的,裏麵沒有瞳孔,隻有一片渾濁的灰白色,像是蒙了層翳。
“嗚......嗚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