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捏碎它。”一個聲音在他腦海深處響起,分不清究竟是蘇錦的,還是天生蠱,或者是他自己的。
張亦鳴五指收緊。
“哢嚓。”
時間恢複流動了。
鐵屍發出一聲尖嘯,軀體開始劇烈顫抖。
胸口被張亦鳴手臂插入的位置,出現蛛網般的裂痕,頃刻間布滿了全身。
“轟!”
鐵屍炸開,整個軀體崩解成無數黑色塵埃,在祠堂內卷起一場小型的風暴。
塵埃中,有細碎的光點飄散,蠱蟲殘存的微弱靈光在五秒左右全部熄滅。
而張亦鳴,還保持著單手前插的姿勢,跪在塵埃中央。
他右手指尖到臂膀,布滿血管般的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掌心處,一顆碎裂成數塊的晶體正在失去光澤,化作普通的碎石。
精純的能量順著手臂瘋狂湧入體內。
那是“蠱炁”,與靈炁同源而異質,如同光與影,陽與陰,生命與死亡。
兩股能量在他體內轟然對撞。
“呃啊啊啊!”張亦鳴仰頭發出嘶吼,身體仿佛要被撕成兩半,左邊是熾熱的靈炁,右邊是晦暗的蠱炁。兩股能量以他的心臟為戰場瘋狂廝殺,交融,灼燒的痛感蔓及每一寸肌膚。
他跪在地上,身體不受控製地劇烈抽搐,反弓。仿佛有人將滾燙的岩漿強行灌進他身體的每一條血管。烈焰沿著經脈瘋狂奔流,試圖焚燒血肉之軀。
他全身皮膚都泛起不正常的潮紅,毛孔滲出細密的汗珠,旋即又被體內高溫蒸騰成白汽。
他能聽到骨骼在高溫下發出的呻吟,肌肉纖維像被放在鐵板上炙烤,傳來一陣陣焦灼的幻痛。
張亦鳴的意識被撕成兩半,一半仿佛置身熔爐,被千萬度高溫煆燒,另一半則被拖進玄冰深淵,連思維都要凍結。
身體成了最殘酷的刑場,皮膚時而鼓起灼熱的水泡,時而又覆上一層白霜。
五感混亂,耳膜生疼。
迷迷糊糊中,他聽到烈焰咆哮,舌尖傳來鐵鏽般的血腥味。
小弈等人看著地上翻滾的少年,目睹他指甲因為過於用力摳抓地麵而翻折出血,一時手足無措。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兩股靈炁在張亦鳴每一寸血肉、每一條經絡中遭遇,相互消磨。每一次碰撞,都釋放出撕裂般的劇痛。
灼燒,凍裂,割鋸,穿刺,腐蝕......無數種痛苦攪拌在一起,乘以千萬倍灌滿他的神經末梢。
“嗬......嗬......”
十三分鐘過去了,張亦鳴停止翻滾,像離水的魚癱在地上,隻剩下胸膛劇烈起伏,發出如同破損皮囊漏氣般的嘶嗬聲。
他全身都被冷汗浸透,臉上涕淚橫流,混雜著灰塵,狼狽不堪,眼神空洞地望向祠堂。
瞳孔深處,是深入骨髓的疲憊。
“情聖,你還活著嗎?”小弈伸手摸向他的額頭,指腹一觸及皮膚,便觸電一般縮回去,“我去,他額頭比公寓的冰箱還要冷。”
“身體裏的靈力暴漲,可能有生命危險。趕緊帶他回公司,找白醫生幫忙。”範一凡說完,潘風就把張亦鳴背到背上。
張亦鳴目光呆滯地看著身邊人,隻感到無比的疲憊。
他很想大睡一覺,睡到一輩子都不會醒那種。
可蘇錦的話始終在他耳邊縈繞,叫他心神不寧。
我們是同類?
直到我想親自為你換上天地間最強大的心臟......
那天,她不是真的要吃我啊!
他太累了,直到耳邊傳來直升機的轟鳴聲,才沉下雙眼。
王小弈蹲在張亦鳴旁邊,那副天塌下來也能用扳手撬條縫鑽出去的表情,頭一回碎得幹幹淨淨。
他搓著手,看著沉沉睡去的張亦鳴,急得額頭冒汗。
“我說情聖,你可別嚇唬人啊,剛才那股掏心窩子的猛勁兒呢?”他伸手想去探張亦鳴脖頸脈搏,指尖剛碰到皮膚,又被異常的溫度激得一縮。
範一凡將靈能探測儀貼在張亦鳴心口,全息屏上,跳動的數據曲線亂得像團毛線,峰值和穀值誇張到儀器發出過載警報。
“能量讀數極不穩定,核心體溫差超過四十度,部分經絡有靈能淤塞和撕裂跡象。常規鎮靜符籙無效,恐怕得請白醫生出麵了。”她語速飛快,指尖操作的動作暴露了內心的急促。
趙天虹臉色凝重地搖搖頭:“飛回去至少要三個小時,隻怕到時候,張亦鳴屍體都涼透了。”
“那怎麼辦?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他炸了吧?這要炸了,欠公司的六十五萬找誰要去?”小弈抓了抓亂糟糟的頭發,忽然想到什麼,一把抓起艙壁的加密通訊器,劈裏啪啦輸入一串代碼。
幾秒後,電流雜音流過,陳天一的聲音從聽筒裏傳來,“第三小隊,青岩村事件解決了?”
“頭兒,出大事了!”小弈語速快得像機關槍,“鐵屍被張亦鳴這小子一爪子掏了蠱核,炸得連渣都不剩,但現在張亦鳴不對勁,非常不對勁,他身體裏就像是有兩幫土匪在打群架,冷熱交替,符籙沒用,常規手段都沒用,連探測儀都快爆了。我懷疑是不是幹鐵屍的時候,沾上了什麼蠱炁,或者鐵屍臨死前下了什麼陰招?他現在昏迷不醒,情況很危急,”
聽筒那頭沉默兩三秒,陳天一的聲音再度響起,“放棄原定計劃,調轉航向前往十三號前哨站。那是距離你們最近的分公司,裏麵配有靈能醫療條件。”
“十三號?”小弈愣了一下,在腦海裏搜索這個代號對應的信息,隨即臉色變得有點古怪,“頭兒,您說的是......以前代號‘廢舊物資回收處理廠’的......”
“就是那裏,我會通知前哨站做好接應準備。”
陳天一不容置疑地命令道,“注意,張亦鳴的情況可能涉及未知變異,保持監測,必要時可使用‘初級束縛陣’限製,如果發現暴走,就按一級預案處理。”
“明白。”
小弈掛了通訊,衝駕駛員吼一嗓子,“老楊,改道,去十三號前哨站,快!”
直升機一個傾斜,在空中劃出一道急促弧線,朝連綿群山紮去。
機艙裏,趙天虹著手布置簡易的束縛符陣,幾道泛著微光的符文鎖鏈纏繞在張亦鳴身體周圍,勉強抑製他身體裏的混亂能量。潘風和範一凡則監控著各項生命體征和靈能讀數,艙裏隻剩下引擎轟鳴,氣氛壓抑。
約莫四十分鐘後,張亦鳴又一次無意識抽搐,體表竄過一串細小的電火花,駕駛員低沉的聲音傳來:“接近目標區域,準備降落。”
“情聖,堅持住啊!”
舷窗外,漆黑的山體亮起了幾點燈光。
小弈扒著舷窗往下看,借著月光,看到巨大山穀底部,散落著一些低矮的建築黑影,許多建築外牆斑駁,爬滿了藤蔓植物,像個被遺忘多年的廢棄工廠。
“這地方氛圍很到位啊。”小弈嘀咕了一句,“拍恐怖片都不用布景。”
直升機降落在硬化空地上。
艙門打開,潮濕的空氣湧了進來。
早有幾名穿著深藍色工裝的人等候在旁,為首的是一個看起來五十多歲的男人。
他麵容黝黑,手裏拎著一盞老式礦燈,看到小弈的時候咧嘴一笑,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第三小隊的同誌?辛苦了,陳總通知把病人交給我們,維修車間已經準備好了。”
這稱呼,這做派,活脫脫像是山區老工廠的保衛科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