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川還沒到紅星機械廠,一股熟悉的旱煙味就先一步鑽進了鼻腔。
是老林頭。
他頭皮一炸。
彈幕瞬間刷成了一片紅色的海洋,字體大到幾乎遮蔽了視線。
【紅色警報!你爹就在左側巷口,直線距離十米!】
【鎖定完畢!打龍鞭已充能!主播快交閃現!】
【完了完了,這一掃帚疙瘩下去,父慈子孝的場麵就要上演了!】
林川沒有絲毫猶豫,身體的本能快過大腦,猛地一扭身,閃電般鑽進了旁邊一家敞著門的米鋪。
“嘭!”
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剛才站立位置旁邊的電線杆劇烈一震,上麵崩起一串火星,水泥碎屑簌簌掉落。
“林川!你個兔崽子,給老子滾出來!”
老林頭魁梧的身影堵在米鋪門口,手裏的掃帚疙瘩還在嗡嗡作響,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米堆後麵。
“有本事撕協議,沒本事回家是不是!”
林川縮在一麻袋東北大米後麵,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他壓著聲音在心裏默念:“各位未來人,救駕!這老頭子是真下死手啊!”
【彈幕:跟他說你能掙大錢!】
【樓上別出餿主意!老林頭這種老工人,信奉的是鐵飯碗,你說掙錢他隻會覺得你投機倒把,打得更狠!】
【有了!用魔法打敗魔法!快,告訴他,你發現張大明在背後算計他!】
林川的腦子瞬間通了。
沒錯,老林頭這人吃軟不吃硬,但最恨別人在他背後捅刀子,尤其是他當兄弟的人。
“爸!爸!你先別動手!你聽我解釋!”
林川從米袋子後麵探出半個腦袋,臉上擠出十二分的委屈。
老林頭看到他,手裏的凶器又高高揚起:“解釋個屁!廠辦的人電話都打到家裏了!你當著廠長的麵把協議撕了?老子為了這個名額,低聲下氣去求張大明,求來的鐵飯碗,你說不要就不要了?”
“那不是鐵飯碗,那是坑咱們家的奪命碗!”
林川猛地拔高音量,聲音裏帶著悲憤。
“爸!你被張大明騙了!他在協議背麵藏了貓膩,要的是咱們家那套老宅子!”
老林頭高舉的胳膊,僵在了半空中。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你說......啥玩意兒?房子?”
“協議背麵,用複寫紙蓋著一行小字,寫著入職需要拿紅山街道12號的房產證做抵押!”林川看準時機,從米鋪裏衝出來,站到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
他表情沉痛,演技全開。
“我為什麼撕協議?我就是不想讓你辛苦一輩子攢下的家,被他這麼不明不白地騙走!張大明還親口跟我說,你就是個老糊塗,隨便哄兩句,這房子就到手了!”
【主播這演技,不去演戲可惜了。】
【張大明:我沒說,但我好像又說了。】
【老林頭CPU要燒了,正在處理這段信息......】
老林頭握著掃帚疙瘩的手,關節捏得發白,青筋一根根暴起。
他的臉膛由紅轉黑,胸膛劇烈起伏,像是風箱在拉動。
“他......他真敢這麼說?”
“不信您現在就去廠辦,找那個李秘書對質!他是張大明的心腹,這事兒他門兒清!”林川斬釘截鐵,反正那倆人是一丘之貉,根本對不出岔子。
“咣當!”
老林頭把手裏的掃帚疙瘩狠狠摜在地上。
“張大明!你個生兒子沒??的玩意兒!老子今天不把你屎打出來,我林字倒過來寫!”
一聲怒吼,他轉身推起那輛二八大杠,也不管林川了,蹬上車就化作一道憤怒的旋風,殺氣騰騰地朝著鋼鐵廠衝了回去。
看著老爹遠去的背影,林川這才靠著牆,長長吐出一口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
“總算......忽悠過去了。”
【彈幕:主播,你爹這一去,張大明不死也得脫層皮。】
【殺人誅心啊,這招太絕了。】
【別急著放鬆,你身後有‘驚喜’。】
林川心裏一突,猛地回頭。
不知何時,蘇清月就靜靜地站在巷口的陰影裏,雙臂抱在胸前,白大褂一塵不染。
她清冷的目光裏,帶著一絲審視,還有一抹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玩味。
“一出好戲。”
她的聲音不大,卻讓林川剛放下的心又提了起來。
“蘇醫生,你這神出鬼沒的本事,不去當偵察兵可惜了。”林川幹咳兩聲,掩飾著尷尬。
“剛才那番話,幾分真,幾分假?”蘇清月踱步走出陰影,陽光照在她身上,仿佛給她鍍上了一層光暈。
“房子是真的,張大明罵我爸那段......是藝術加工。”林川梗著脖子,一臉正氣,“為了保衛人民群眾的財產,這叫策略,不叫騙。”
蘇清月沒接他的話,視線落在他懷裏那個油膩的包裹上。
“還要去紅星機械廠?”
“當然,欠蘇醫生的紅燒肉,必須兌現。”
“我跟你一起去。”蘇清月的話語不容置喙。
林川一怔:“啊?”
“我想親眼看看,你是怎麼把一堆廢鐵,變成一千塊錢的。”蘇清月表情認真,“順便,萬一你失敗了,我得及時去攔住林師傅,免得他真把人打進醫院。”
【警告!女主進入隨行狀態!】
【穩了穩了!主播,女神麵前裝的機會來了!】
【在女神麵前撿第一桶金,這爽感直接拉滿!】
林川咧嘴一笑,做了個“請”的手勢:“歡迎蘇醫生,蒞臨指導。”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八四年的街頭。
路邊的商店裏,正放著張薔的《愛你在心口難開》,空氣裏混雜著煤煙、炒瓜子和廉價雪花膏的味道,一切都鮮活得不像話。
紅星機械廠門口。
氣氛壓抑得可怕。
幾個幹部模樣的中年男人,正圍著一台龐大的綠色機床,一個個愁雲慘霧,唉聲歎氣。
“趙廠長,這台高精機床再不轉起來,軍區催的訂單就徹底黃了!到時候咱們都得背處分!”
“能想的辦法都想了!全省都找不到匹配的P-200型軸承套件!蘇聯專家過來最快也要三個月,黃花菜都涼了!”
林川聽著他們的對話,嘴角的弧度越來越大。
彈幕已經沸騰。
【就是他!那個頭發最少、嗓門最大的就是趙廠長!】
【旁邊那個戴眼鏡的是總工程師,快急哭了。】
【主播,別猶豫了,上去給他們一點小小的八十年代震撼!】
林川側頭對蘇清月低語一句:“看好了,你的紅燒肉,來了。”
話音未落,他已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在所有人驚愕的注視下,將懷裏那個臟兮兮的藍色工作服包裹,“啪”的一聲,扔在了機床冰冷的金屬外殼上。
“刺啦——”
包裹散開。
幾個在夕陽下泛著深邃藍色金屬光澤的圓盤,靜靜地躺在破舊的工裝上,表麵的精密刻度和俄文編碼,散發著工業之美。
整個廠門口的嘈雜,瞬間被按下了靜音鍵。
林川的聲音清晰地響起,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張揚與自信:
“趙廠長,別唉聲歎氣了。”
“看看這幾樣東西,夠不夠救你們全廠的命?”
趙廠長的呼吸驟然停滯,那雙因為熬夜而通紅的眼睛,死死地釘在那幾個零件上,眼神從茫然,到震驚,最後化作了餓狼看見鮮肉般的狂熱。
“這......這是......原裝的蘇製P-200高精度軸承套件?!”
他的聲音都在發顫。
蘇清月站在不遠處,看著林川挺拔的背影,看著他那張在夕陽下自信到發光的側臉,心臟,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這個男人,好像真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