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打斷他。
“可是現在你覺得,我這個寡婦跟你們去旅行不吉利?”
“不是我覺得!是丈母娘那邊......”
他急了。
“那你呢?你怎麼想?”
我問。
“你也覺得我這個守寡的姐姐,不配跟你們幸福美滿的一家人一起旅行?”
他沉默了。
這種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傷人。
電話那頭傳來女聲,是弟妹劉婷在旁邊說話。
之後我弟就變了語氣。
“姐,你也別拿這事道德綁架,姐夫救我是他的工作,消防員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而且他後來因此評了烈士嗎?單位也給了撫恤,你這些年開公司賺這麼多錢,又不再婚,還不為了享受烈士家屬的優惠政策嗎?”
“明明好處你全拿了,憑什麼還往我頭上扣帽子!”
我愣住了。
幾秒鐘後,我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溫浩,這話是你說的,還是劉婷說的?”
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然後劉婷的聲音直接傳了過來,帶著理直氣壯。
“是我說的怎麼了?但我覺得沒錯啊。”
“姐夫是英雄,我們感激他,可那畢竟是他的職責,對不對?”
“而且事情過去這麼久了,你也享受了這個榮譽,政策對你公司也有照顧,何必總是一副我們的幸福是建立在你的痛苦上......”
我接過她的話,盡量壓著火。
“劉婷,如果沒有溫浩違規充電,如果他沒有睡著,那天根本不會有火災。”
“消防隊不會出警,我老公也不會死,他救溫浩,不是職責那麼簡單,更多的是因為他是我弟弟!”
電話那頭安靜了。
我深吸一口氣,還是覺得荒謬。
“烈士,烈士家屬?聽起來好聽。”
“給你,你要不要?給你爸媽,他們要不要?”
“如果可以讓我老公回來,我情願不要烈士家屬這個榮譽!”
溫浩輕聲開口。
“姐,你別這麼說......”
“溫浩!”
我叫他的名字,每個字都像耗盡全身力氣。
“你也是這麼想的嗎?你覺得你姐夫的死隻是工作?覺得我守寡,是為了占政策便宜?”
漫長的沉默。
然後我聽見他極輕地說。
“......姐,事情都過去了,咱們就......翻篇吧,行嗎?”
翻篇兩個字,像兩把刀,紮進我心裏最軟的地方。
我突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冬天,溫浩大概七八歲,我們在老家院子裏堆雪人。
他的手凍得通紅,我把自己的手套給他。
他固執地不要,說。
“姐姐手也會冷”。
最後我們一人戴一隻,另一隻手牽著,手心的溫度傳到彼此那裏。
他十歲那年,被街上的大孩子欺負,我衝上去跟那些男孩打架,頭發被扯掉一縷,膝蓋磕破了。
他一邊給我塗紅藥水一邊掉眼淚。
“姐,我以後長大保護你。”
十五歲,他中考前發燒,我守了一夜。
他迷迷糊糊醒來,說。
“姐,我以後賺錢了,給你買大房子。”
我笑話他。
“給我買了大房子,那你怎麼娶老婆?”
他仰著頭回答。
“誰都沒有我姐重要!”
那些溫暖的、閃著光的瞬間,此刻像玻璃碎片一樣紮進心裏。
也讓我明白,這個弟弟變了。
我最後說。
“行,我不去,那你照顧好爸媽,我準備了常用藥在......”
溫浩在電話那頭支吾了一下。
“爸媽......也不去了,算命的說他們屬相最近不適合出遠門。”
“你一個人在家過年太冷清,正好他們留下來陪你。”
我愣了幾秒後。
之前,我辛辛苦苦計劃了整整一個月的全家旅行,訂了的最好的機票酒店,就為了想帶爸媽去海邊看看。
劉婷知道後,逼著溫浩來跟我說帶上她爸媽。
結果,最後我們全家都被嫌棄了?
想到這裏我冷笑一聲。
“我出錢,我計劃,然後我和爸媽被排除在外,最後是你和你丈母娘一家,去三亞過你們的吉利年?”
“姐,你別說得這麼難聽......”
“難聽?”
我笑聲在空蕩的車庫回蕩,帶著淚意。
“溫浩,你不覺得可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