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血是溫的,順著皮膚淌下來,又滴滴答答落在木地板上。
我有些驚慌失措,慌忙地躺進了被子裏。
眼淚無知無覺地流了出來,和冷汗混在一起,冰涼地貼在臉頰上。
奇怪的是,我並不覺得疼。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裂縫,它像一張扭曲的、無聲大笑的嘴。
那些日夜碾磨我的聲音。
弟弟的笑聲、媽媽的抱怨、爸爸的疲憊、那心裏反複回響的“你去死”都漸漸褪色。
隨著血液的流逝,我感受到久違的幸福。
我飄起來了。
我低頭,看見自己的身體蜷縮在床上。
地板上的血跡很少,我很滿意。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的,我穿牆去了弟弟的房間。
他的嘴角依舊在抽搐,在睡夢中,也掛著疾病賦予他的笑容。
我守在他床邊,想碰碰他的臉。
突然,弟弟的身體劇烈地抽搐了一下,喉嚨裏發出“咯咯”聲。
糟糕,是並發症癲癇發作了!
我在房間裏打轉。
藥!治療癲癇的藥在床頭櫃第一個抽屜!
我衝過去,伸手去拉抽屜,卻徑直了過去。
“唔......哥......哥......”
弟弟在抽搐的間隙,嘴裏發出模糊的單音節。
他無意識地在呼喚我。
我心疼得掉眼淚,開始瘋狂地怨恨自己。
為什麼偏偏這個時候死!
明明知道弟弟隨時可能需要人!
你這個自私的混蛋!
你這個沒用的哥哥!
“弟弟,等著,你等著,我去找媽媽......”
我像風一樣焦急地卷到媽媽身邊。
她正站在菜攤前,捏著一把青菜,眼神有些放空。
“媽!媽!弟弟!弟弟出事了!”
我圍著她打轉,伸手毫無阻礙地穿過她的臂彎。
我頹然地飄到一旁。
這時,隔壁攤賣水果的孫阿姨湊了過來。
“好久沒見你家安安出來玩了。以前還在我這轉悠,眼巴巴看草莓呢。”
媽媽怔了一下。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有些幹澀。
“安安啊,最近是聽話了不少,在家能幫忙照看弟弟。”
“他要是一直這麼懂事就好了。”
孫阿姨點點頭,又搖搖頭。
“孩子懂事是好事,但也不能,唉,你們是不是太顧不上他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瞅著安安,好久沒見他臉上有過笑模樣了。”
“小小年紀,眼神看著都沉沉的。”
“笑?”
媽媽像是被這個詞燙了一下,聲音陡然拔高,又硬又急。
“笑有什麼好?笑就一定是好事嗎?榮榮難道就想一天到晚不停地笑嗎?”
“我巴不得他能把那笑停一停!安安不笑才好呢!不笑才正常!”
吼完,她看著孫阿姨複雜的神色,氣勢一下子垮塌下來。
她抬手捂住了臉,聲音帶著哽咽和後怕。
“我也怕啊,孫姐。榮榮在家裏,一刻不停地笑,那聲音聽得我有時候夜裏都做噩夢。”
“要是安安也笑了,我一下子就慌,心裏頭跟針紮似的......”
“我怕他是在笑話他弟弟,怕他也像弟弟這樣......”
“我對他說了很重的話,我不是......我隻是怕......”
孫阿姨沉默地聽完,歎了口氣,她指了指旁邊巷子口。
那裏有小孩正在玩鬧,大的那個,十二三歲的年紀。
臉上洋溢著屬於這個年齡的鮮活笑容,咯咯的笑聲清脆悅耳。
媽媽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又像被灼傷般猛地縮回。
那一籃子草莓被孫阿姨遞了過來。
“拿去,給孩子吃。安安最喜歡這個,是吧?”
媽媽看著那籃草莓,沒有接。
她轉身,挑了一籃更大、更新鮮的草莓。
“要這個。”
孫阿姨看著手裏多出來的錢。
“你這人......”
“謝謝。”
媽媽低聲說,提著草莓,轉身往家走。
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甚至有些踉蹌。
我跟在她身後,目光離不開那籃草莓。
謝謝媽媽。我在心裏無聲地說。
媽媽小跑著上了樓,門一開,她便揚聲喊道。
“安安,媽媽回來了,看給你帶了什麼?你最喜......”
她的聲音戛然而止。
屋裏太安靜了。
以往這個時候,弟弟已經睡醒了,屋子裏應該都是笑聲。
“安安?榮榮?”
她目光掃過安靜的客廳,然後猛地轉向弟弟的房間。
我在一旁急得跳腳,媽媽,快去找弟弟。
推開弟弟房門的瞬間,她看到了令她血液幾乎凝固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