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溫沅芷是在一片舒服的香氣中醒來的。
她的意識如同沉在深水裏的羽毛,正緩緩向上漂浮著,輕盈而恍惚。
最先恢複的是觸覺。
她感覺身下是柔軟到不可思議的織物,仿佛躺在雲端一般,每一寸肌膚都被妥帖地承托。
身上蓋著的被子輕若無物卻透著融融暖意,將最後一點殘留的寒氣也熨帖地驅散了。
她猛地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如水般流淌的月白色帳頂。
帳外,光線透過半掩的雕花窗欞,被切割成一道道朦朧而靜謐的光柱,無數細微的塵埃在光中無聲飛舞。
空氣裏彌漫著一種她從未聞過的清冷香氣,絲絲縷縷,沁入呼吸。
這不是自己那四麵漏風的房間,不是茫茫無邊的雪原,更不是記憶中那片已成焦土的北境故城。
溫沅芷撐著有些綿軟的手臂,慢慢坐起身。
素白柔軟的寢衣隨著動作滑過肌膚,她低頭,發現自己全身已被仔細打理過。
她打量了一下房間,隻見房間內極為寬敞,陳設卻異常簡潔,甚至透著一絲空寂。
除了身下這張寬大的床榻,便隻有一桌、一椅、一架書。
地麵光潔如鏡,倒映著窗外緩緩流過的雲影以及室內這寥寥幾樣物事的輪廓。
溫沅芷赤著腳,無聲地走到窗邊。
推開那扇雕花木窗的刹那,她的呼吸一滯。
眼前是一片浩瀚無垠的雲海。
無數雪白的雲絮在腳下翻湧、流淌,靜默而磅礴。
更遠處山峰的峰頂上終年不化的積雪皚皚如銀,在澄澈的天光下折射出璀璨而冷冽的金芒。
而這一切的中央,一座巍峨的宮殿靜靜懸浮於雲海之上,飛簷如翼,鬥拱層疊,琉璃瓦流淌著七彩的華光,仿佛吸納了日輝的精魄。
不時有仙鶴悠然掠過,那翅尖仿佛銜著霞光,清越的鳴叫聲穿透澄明的空氣,在天地間悠悠回蕩,久久不散。
寒風、硝煙、焦土......記憶中那些冰冷沉重的畫麵,在這浩渺得近乎虛幻的仙景衝擊下驟然褪色,變得模糊而遙遠,仿佛那些畫麵隻是前世一場驚悸的夢魘。
她扶著冰涼窗欞的手指不自覺地微微顫抖,不是恐懼。
那是一種被巨大靜謐與陌生場景所淹沒的、近乎眩暈的茫然。
這裏......究竟是何處。
而那個在無盡雪夜中,將她從冰冷塵埃裏抱起、容顏清絕恍如謫仙的人......又究竟是誰。
“吱呀——”
一聲極輕的推門聲從身後傳來。
溫沅芷倏然回身望去。
門口,一道身影正逆光而立。
白衣勝雪,身姿挺拔如孤鬆。
依舊是那張令人屏息的容顏,隻是此刻在明澈的天光映照下少了幾分雪夜裏的朦朧神性,顯出一種更為真切、也更為疏離的清冷。
他手中端著一隻白玉碗,碗中藥湯色澤澄淨,正嫋嫋升起溫熱的白氣,清苦的藥香隨之在空氣中淡淡彌漫開來。
“醒了。”
微生渝霜步入室內,聲音清冽。
他將玉碗輕置於桌案之上,“寒氣深侵肺腑,你的經脈亦有損滯,需服藥調理。”
溫沅芷怔怔地望向他,目光又落在那碗氤氳著熱氣的深色藥汁上,唇瓣微微翕動,卻未能成言。
無數紛亂的疑問堵在喉間,可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喉間一絲微弱的氣音。
她緩緩垂下眼簾,盯著自己的足尖,極輕極緩地應了一聲:“......嗯。”
微生渝霜的目光隻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但溫沅芷覺得那雙漂亮的眼眸仿佛能洞悉自己所有無聲的惶惑與不安。
不過微生渝霜並未多言,隻是轉身徐步走至那排檀木書架前,抬手取下一卷青灰色的帛書,隨即在桌邊的玉凳上安然落座。
“此處,乃是天衍宗斷塵峰。”
他緩緩開口,嗓音在空曠而靜謐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本尊名微生渝霜,執掌天衍宗,亦是此斷塵峰之主。”
天衍宗。
即便溫沅芷年幼,但也曾從父親口中無數次聽聞這個名字。
天下第一修仙宗門,正道之砥柱,萬法歸源之聖地。
凡人與尋常修士窮盡一生也隻能仰望的傳說之境。
而她,此刻竟身處其間的斷塵峰?
眼前之人,竟是這巍巍仙宗的宗主......
巨大的信息如潮水般衝擊著她的心神,帶來一陣輕微的眩暈感。
她下意識地扶住了身旁冰涼的窗沿,指尖微微發白。
微生渝霜的聲音再度響起:“你父親溫從茗與我曾有舊誼。霜華城之事,我已知曉。”
“父親......”
聽到那熟悉的名諱,溫沅芷猛地抬起頭,一雙淺粉色的瞳孔驟然收縮。
她無意識地攥緊了素白衣角。
“你身份特殊,流落民間必遭各方爭奪。”
他抬眼,目光如靜水深潭,淡淡地落在她身上。
“我欲收你為徒,入我門下修行大道。你,可願意?”
他的話語落下,室內重歸寂靜。
收徒?
溫沅芷徹底怔住了。
從顛沛流離、朝不保夕的孤女,到天下第一仙宗掌門的親傳弟子......
這其間的雲泥之別巨大得讓她恍惚,幾乎要懷疑自己是否仍沉陷在一場過於美好的夢境裏。
她望向微生渝霜。他神情無波無瀾,仿佛隻是在陳述一件再尋常不過的小事。
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深處,似乎又蘊著一絲她無法讀懂、極淡卻複雜的神色。
願意嗎?
她......還有別的選擇麼?
回到那片吞噬了故城與親族的雪原?回叔嬸家每天吃不飽穿不暖,待年紀到了便隨便找個男人嫁了蹉跎一生?還是作為一個無依無靠的孤女,在陌生而險惡的塵世間掙紮求存直至力竭?
父親溫暖的手掌仿佛又落在發頂。
“沅沅,若有機會......你定要去看看更廣闊的天地,走出一條你自己的路。”
如今,這條路就在眼前。
縱然前路雲霧繚繞,看不清盡頭通往何方,但至少,這是一條生路。
一條或許能讓她不再任人宰割、或許能讓她積蓄力量、或許......能有朝一日報仇雪恨的路。
溫沅芷緩緩走到他麵前,依著記憶裏母親曾教導過的禮節,動作雖帶著久未溫習的笨拙,卻異常認真而鄭重地屈膝跪了下來。
前額輕輕觸上冰涼的地麵,那冷硬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神驟然一凜,混沌的腦子徹底清醒。
她抬起頭,望向端坐於前的白衣身影,深吸一口氣將胸中翻湧的情緒盡數壓下。
再開口時,聲音雖仍帶著病中的沙啞,但卻字字清晰。
“弟子溫沅芷,願以餘生為契,拜入師尊門下。
從此,此身此心,盡付大道。
前塵過往,皆為序章。
唯願師尊......不棄。”
最後二字落下,她再次深深叩首。
發絲垂落,遮住了她微微顫抖的眼睫,也掩去了眸底翻湧的複雜情緒。
那眼神裏有絕境逢生的悸動,有前路未卜的惶然,更有將過往一切連同那個天真軟弱的自己一同埋葬於此的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