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見是殷歲寒,那兩名弟子額上冷汗涔涔而下,幾乎浸濕了鬢角。
四周原本嘈雜的聲響在這一刻驟然消失。
整個廣場忽的陷入一片死寂。
以殷歲寒為中心,方圓數丈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真空地帶,無人敢靠近。
但遠處圍觀的弟子卻越聚越多,目光各異,卻都屏息凝神。
殷歲寒的目光淡淡掃過二人。
“你們的教習長老是誰。”
那兩名弟子渾身一顫,忙不迭開口,聲音因緊張而微微發顫:
“是......明燃危,明長老......”
殷歲寒神色未變,隻平靜道:
“家裏未曾教你們禮義廉恥,難道連長老也未教麼?”
二人頓時噤若寒蟬,連呼吸都放輕了。
隻敢悄悄抬起眼,偷覷殷歲寒的臉色。
依照殷歲寒一貫的性子,他絕不會濫用修為動手打壓同門。
可此刻,那兩名弟子隻覺周遭空氣都凝滯了,雖看殷歲寒麵色如常,卻莫名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
殷師兄分明是動了怒的。
沉默又蔓延片刻,殷歲寒已失了耐心。
他指尖微抬,一張符籙無聲亮起淺金色的流光。
不過數息,一道略顯匆忙的身影便自遠處快步趕來。
見明長老匆匆趕來,那兩名弟子將頭埋得更低,幾乎要縮進衣領裏去。
他們心知此番定是逃不過責罰了。
明燃止朝殷歲寒端正一禮:
“師叔。”
殷歲寒略一頷首,並未多言。
明燃止眉頭微蹙,目光掃過那兩個瑟縮如鵪鶉的弟子,隨即轉向殷歲寒,語氣恭敬地詢問道:
“敢問師叔,這二人是犯了何事?”
殷歲寒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明燃止與那兩名弟子耳中:
“妄議同門,口出惡言,辱及師長清譽。
天衍宗門規第七條:同門相敬,不得妄加非議,更不可謗及師長。
你們入門時,應當背過。”
明燃止聞言,目光如刀般剮了那二人一眼。
隨即伸手,重重在兩人頭頂各敲了一記。
“今日起,你們便去萬靈穀當值一月好好磨磨心性。”
萬靈穀三字入耳,那兩名弟子渾身一顫,臉色霎時灰敗如土。
明燃止卻不再多看。
他知曉八峰中隻有斷塵峰的峰主最為護短。
若因護著這兩個不知輕重的蠢材被叫去問責,那才是得不償失。
於是明燃止不再多言,幹脆利落地拎起那兩名麵無人色的弟子轉身便走。
一場風波就此平息。
圍觀的弟子見無戲可看也迅速散去。
廣場上很快恢複了人來人往的景象,仿佛方才的事件從未發生。
殷歲寒轉身走回溫沅芷麵前。
見她仍站在原地低著頭,手裏正攥著他給的那方帕子,看樣子還沉浸在情緒之中。
殷歲寒停下腳步,目光落在她發頂,但說出的卻並非安慰之語:
“把頭抬起來。記住,若再有人欺你辱你,我不想見你隻會懦弱垂淚。”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的敲在人心上。
“可以流淚,但眼淚洗不盡屈辱。
唯有你自己站直了,旁人才能看見你的脊梁。
罵也好打也好,直接反擊回去就是。有仇,當場便報。”
他頓了頓,看著眼前這個尚顯稚嫩的小師妹,語氣裏透出一絲屬於斷塵峰首徒的傲然:
“你既是我殷歲寒的師妹,這天底下便沒什麼可怕的。”
溫沅芷怔怔地望著殷歲寒,那些話語還在耳邊回響。
她腦子一空,下意識地、帶著點懵懂地脫口而出:
“那......我要是打不過呢?”
話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殷歲寒則是腳步微頓。
他沒有回頭,隻是側過臉。
片刻的沉默後,他的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比方才快了一些:
“盡管來找我。”
話音落下,他像是被自己這句話燙到一般,忽地加快了腳步徑直向前走去。
隻是那轉身的刹那,溫沅芷瞥見他玉白的耳垂竟悄然漫開了一層薄紅。
去器物堂的路上兩人依舊沉默。
殷歲寒步履沉穩,溫沅芷則安靜地跟在半步之後。
這段路並不長,不多時,那座巍峨建築便撞入了眼簾。
器物堂。
三個以朱砂混合金粉寫就的大字高懸於門額之上。
筆力遒勁,光華內斂,在日光下流轉著沉靜而威嚴的輝芒。
整座堂閣依山勢而建,拔地參天,飛簷鬥拱層層疊疊,直入雲霄。
堂閣並非簡單的堆砌,而是以一種奇異的、富有韻律的節奏向上延伸。
仿佛巨木生長一般,兼具建築的雄渾與某種玄妙的道韻。
最引人注目的是其牆壁。
無論是外部的青灰色巨岩還是內部隱約可見的玉白色石壁,皆刻滿了密密麻麻的金色符文。
這些符文並非死物,它們如同擁有生命般沿著既定的軌跡緩緩流淌、明滅閃爍。
時而彙聚如星河,時而散落如碎金,構成一個龐大而精密的立體空間陣法,將整座器物堂籠罩在一層無形的防護之中。
殷歲寒對此奇景恍若未見,徑直走向緊閉的大門。
門前並非尋常石獸,而是兩尊以整塊靈玉雕琢而成的玉獅,瞳仁處鑲嵌著幽藍的寶石,靈光湛湛。
他上前一步,將手中代表身份的令牌置於左側玉獅微微張開的口中。
“嗡——”
一聲清越的鳴響。
令牌與玉獅內的陣法產生共鳴。
刹那間,門楣上數枚巨大的符文同時亮起,沉重無比的大門無聲無息地向內滑開,露出其後深邃的通道。
殷歲寒收回令牌,側身對溫沅芷簡短道:“跟上。”
隨即,他便率先步入了幽深之中。
溫沅芷深吸一口氣,按捺下心中的震撼與好奇緊隨其後,身影沒入器物堂龐大的陰影與內部流轉的金色光河之間。
器物堂一層異常空曠,唯有中央主座之上端坐著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
他雙目微闔,氣息綿長,辨不清是沉眠還是入定。
殷歲寒腳步放輕,行至座前,恭敬地執弟子禮:“燕師叔。”
身後的溫沅芷見狀也連忙跟著行禮,輕聲喚道:“燕師叔。”
老者聞聲,緩緩睜開雙眼。
那雙眼睛帶著與其年歲不甚相符的清澈,目光落在殷歲寒身上時帶著慣常的溫和。
隨即目光轉向他身後的溫沅芷,眼底掠過一絲了然的笑意。
“是歲寒啊。”他聲音舒緩如古鬆搖葉,“後麵這位,便是霜兒新收入門的小徒弟吧?”
他邊說邊站起身,寬大的袍袖拂過。
“隨我來吧。你們師尊早已傳訊於我,第一樁事便是測靈根。”
二人隨在燕元易身後,穿過數重靜謐的廊道來到一扇石門前。
門上刻滿繁複深奧的花紋。燕師叔並未推門,隻抬手淩空輕輕一拂。
刹那間,那些沉寂的花紋自中心一點亮起,金光如活水般順著紋路迅速蔓延、流淌,直至點亮整扇門扉。
光華大盛之後,厚重的石門竟如霧氣般消散在眼前了無痕跡。
門後並非尋常屋室,而是一個極為高曠的奇異空間。向上望去竟不見穹頂,唯有氤氳的靈霧繚繞。
四根需數人合抱的盤龍巨柱分立四方撐起這方天地。
柱身金龍鱗爪飛揚栩栩如生,仿佛下一刻便要破柱騰空。
更令人目眩的是,高處竟懸浮著數個大小不一、光影流轉的房間或平台,它們的位置與形態正在無規律地變換。
四周不時有濃鬱到近乎液化的靈氣自行彙聚化作縷縷乳白色的雲霧。
霧氣悠然飄過時呼吸間盡是清靈之氣。
空間正中央矗立著一塊約兩人高的巨型晶石。晶石通體透明澄澈卻又隱隱有光華在內裏無聲流轉。
而晶石底部連接著一個由無數精密線條與古老符號構成的複雜陣法。
那陣法深深鐫刻在地麵玄玉之上,此刻正隨著靈氣的彙聚而泛起微光......